明明仍是反驳，可她再无方才坚定的语气，像一只困兽的呜咽。
亓官霂焱看不得她这个样子，却又不得不让她认清现实，说出的话也只能是轻声轻气，“李槐一向谨慎，如果不是有了确凿到让人无法翻身的证据，他是不会带头上书的。”
“所以你信了？”她凝眉质问，赫然有与他对立之势。
“暖暖！不要意气用事。朕一看到奏章就让陆敖去查了，上面说的属实，李槐是没有胆子伪造这样的证据的。”
李槐找到了关键证据，一是衡阳亲手为太傅之妹立的墓碑，上书“妻虞桐湘之墓”，且找到了当年的刻碑人证实此事。
二是曾在虞家伺候过太傅夫人的一个仆人，出面作证太傅夫人当年并无妊娠之兆，却一夕之间得了个女儿，当时府里有好几个人知道此事，还被勒令不准外传。
三是李槐找到了当年为虞桐湘接生的稳婆，稳婆说虞桐湘确实产下一女，其女后来不知所踪，李槐据此说人证物证俱在，足可见当今皇后不是太傅夫人亲生。
虞妆暖依稀记得这个仆人，的确在母亲身边伺候过几年。
当年这仆人的丈夫好赌，在外欠了不少赌资，这仆人便在街头卖身替夫还债，母亲心生怜悯将她买进府——这些是她出生前的事，都是府中老人告诉她的。
至于后来，在她龆龀之岁，这仆人不知何故，被母亲赶出了府，她当时年纪小，不免好奇，府中的人却都对她三缄其口，后来她也就逐渐把这事给忘了。
可她仍不信，物证可以伪造，人证可以收买，李槐或许就是看皇帝不在御京，所以有胆子生出这样的是非来。
她用语言掩饰她的心慌：“这一定是假的，是李槐的瞒天过海之计。”
亓官霂焱终究是比她冷静，最终还是从袖中拿出那封信来。
本不想给她看，这残忍的现实，像是在人肌肤上划开一道血口，深可见骨，开肠破肚，带着足以令人晕厥的惊骇。
虞妆暖接信的手抖得更厉害，因她看见那鳞鸿上熟悉的笔迹，那清绝有力，尽显风骨的一手字，来自她叫了二十五年父亲的那个人。
“罪臣虞翁序，稽首拜君，羞见天颜，谨以此笺请罪于陛下，臣出仕三十载，忝居三公……”
触目惊心的内容，虞妆暖任由手中的信滑落在地，她脑子里是混沌的，仿佛当年一夕之间，太傅夫妇得了个女儿，如今也是一夕之间，她又不是太傅女儿了。
世事之荒谬，该找谁理论。
这封父亲的亲笔手书，其间已然道明她的真实身世，她心底最后那丝希望也没了，许多事情在她脑中闪现。
难怪父母亲就这样放心把自己托付给衡阳……
难怪老头儿洒脱放荡，唯独对自己不同……
也难怪她自幼便觉得与衡阳亲近……
圣驾还没回朝，太傅就亲自写了信陈述己罪，可见朝中形势十分不乐观，以李槐为首的世家隐忍多年，好不容易逮到这么个机会，怎会不赶尽杀绝。
亓官霂焱捡起那信，和奏章一起放在桌上，心事并没有因已告诉她真相而轻松些，他接下来要说的话，才是对她的煎熬，也是他的。
“暖暖……”他轻唤，无法使她回神。
“暖暖，”再唤，语气加重，她看向他，却是懵懵懂懂，似大梦初醒，似酣醉未醒。
她看着他呢喃：“这不是真的……”
“老师的字迹，你应该比我更熟悉……”
“不，这不是真的，不是……”她摇着头，反复只说这一句话。
亓官霂焱双手握着她的肩膀，期望能让她冷静下来，“暖暖，朕知道这很难接受，可你是谁的女儿朕根本就不在乎。”
“真的能不在乎么？”
她猛一抬头，终于“活”过来一点，一双水眸望着他，说出的话掷地有声。
——“如果我不是太傅的女儿，先帝就不会下旨赐婚，我们根本不可能成为夫妻。”
——“如果我不是太傅的女儿，在宫中根本就无法跟裘盈盈、李冯殷那样的人抗衡，也许我一入宫就死了。”
——“如果我不是太傅的女儿，就算入了宫也只是个普通的良家子，你或许连想要了解我的欲望都没有，宫中女人那么多，有多少人是数着青石板捱过一辈子，我跟他们又有什么分别？”
她落泪的一瞬间，亓官霂焱感觉整个殿内都充斥着绝望的气息。
他没有说话，只是拿起桌上那封信，径直走到烛台前。
虞妆暖没有动，等她意识到什么转身看时，那封信被烧得只剩零星一个角了，手拿不住，亓官霂焱便将之放在一个空茶盏里，转瞬便漆黑一片，一杯灰烬，一个真相。
“这封信，朕只当没有看过。”
虞妆暖震惊了，他丝毫没有介意父亲这么多年的欺骗，却想着帮她和虞家瞒天过海。
“可是……可是奏章呢？李槐搜罗到的证据呢？”她亟亟问。
她原本最在意的也不是自己没了太傅嫡女这层身份，而是身世突变给她带来的震撼，如今被他牵引着情绪，终归是稍微冷静下来了。
其实不管她是谁的女儿，她都可以继续奉养如今的双亲，二十多年的亲情是不会变的。
可她一旦回到御京，首先要面对的便是朝臣的发难，天下人的议论，父母的欺君大罪，以及她自己的德不配位，她几乎能想到，以李槐为首的朝臣会恨不得将他们虞家连根拔起，到那时，虞家会承受灭顶之灾。
亓官霂焱执着她的手，郑重望她：“暖暖，朕接下来的话你要仔细听，御京你暂时回不去了，那里局势太复杂，早已不是一两个人能左右的，你得暂时避开，让他们找不到你，只要他们矛头不指着你，朕自有办法解决。”
“什么办法？”
她直盯着他，好像不听他说出来就不罢休，看得他心里发毛发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