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

他握紧拳，做了一个自己心里也没有底的承诺，“朕保证，不动虞府上下一丝一毫。”

一个君主替臣子遮掩欺君之罪，怎么想都是国之荒诞。

可是虞妆暖想要家人平安，她也知道，亓官霂焱夹在中间有多为难。

这一刻，她放下夫妻情分，以君臣之礼，向他稽首跪拜：“臣妾乞请陛下，不要怪罪父母亲，若朝臣不休，臣妾愿让位，让后宫有德者居之。”

但是他答应了，不带丝毫犹豫。

“好。”

然后他伸手扶起她，“你的前半句，朕答应你，但是后半句朕不答应，朕曾经在朝堂上对着宗祠起誓，此生只立一次皇后，并且绝不废后，你要让朕对着列祖列宗食言么，暖暖？”

虞妆暖看着他，悲戚凝噎，此次风波后想要虞家不受任何波及，难于登天，他怎么敢做这样的承诺？这样任性的，固执的，失去理智的……不像他。

“听朕说，暖暖，其实朕也不知能保你到哪一步，万一……朕是说万一，像李冯殷那样待在冷宫里，你肯定是不愿的，暖暖，朕怕了，朕不敢冒这个险。”

他言语中透着压抑不住的情感，以及对无法掌控全局的无力和恐惧。

登基以来，他何曾这样过，哪怕是处理曹裘叛乱，他都显得那样游刃有余。

关心则乱，无非是因为太在乎了。

虞妆暖心绪很乱，这件事太大了，她连接受都很难，更不要说有什么主意，只能无形中由他的话牵引着。

“所以，你不能回御京，”他继续道，“此事证据太过确凿，而且当年还留下了很多漏洞，如果给他们时间深挖，会有更多不利于你的证据出来，朕想……让你换个身份。”

他声音艰涩，似乎鼓起很大勇气才说出这话。

虞妆暖茫然看他：“换个身份？”

“制造一场意外，就在这里，让他们以为虞妆暖死了，他们总不能找死人的不痛快，到时候朕不深究，这件事也只能潦草掀过，等风头一过，朕立马接你回宫。”

外头响起阵风，吹得窗牖轻响，似乎有潮湿的泥土味传进来，淮州每年都会有的梅雨如期而至。

虞妆暖感觉脑袋里轰轰隆隆的，自己间断性耳鸣，眼神仍是茫然：“可那时他们就不会追究了么？”

这是仓促之下，亓官霂焱唯一能想到的同时保全她与她家人的办法，陆敖传来消息，御京城的形势很不好，他好怕她不答应。

他恨不得使出浑身解数劝说她：“你要想他们的目的是什么，一个是太傅，一个是皇后，他们针对的不是某一个人，而是身份和地位所带来的利益对立。”

“换个身世，你就不再是皇后虞氏了，即使长着一样的脸，朕也可以搪塞过去，他们何苦追着你不放呢。不过……暖暖，朕要告诉你，虞妆暖永远是朕的皇后，而换了新身份的你……”

换了新身份，虞妆暖三个字就成了一个牌位，而她只能一辈子隐姓埋名，成为别的什么人。

这样的计策细想来也很荒谬，李槐等人又岂是好敷衍的，他想出这个办法，无非是觉得风平浪静后，李槐等人再也抓不到什么实证，毕竟人已经死了，大不了他就利用他至高无上的身份耍无赖好了。

比起虞家上下因欺君之罪被清算，这应该是她所需付出的最小代价了。

虞妆暖一下拽住他的手，丝毫不去想如果真的改换身世她会面临怎样的地位落差。

“那珣瑾呢？”她疾声问。

人总是贪心，保全了家人性命，又不想要骨肉分离。

“朕……会为珣瑾找一位最好的养母。”他声音很轻，却不是在同她商量。

“我不答应！”她同样干脆。

“朕知道你舍不得，朕也舍不得，但现在不是感情用事的时候，你如果回去接受他们的审判，总要背负些罪名，到时候珣瑾就是罪人之子，让他在那种环境下长大，你舍得？”

男人和女人的思维终究是不一样的，即便悲伤，亓官霂焱仍保持理智和克制，他较此事想得更宏大，也更长远。

珣瑾是他心中不二的继承人，既然保不住她皇后的位子，总要保住珣瑾未来的太子之位，等将来，时移世易，她毕竟是珣瑾生母，总有柳暗花明的一天。

他费尽心血去想两全的办法，最后也只能如此，只是要委屈她了。

虞妆暖不甘心，眼中布满血丝，“阿焱你难道不能庇护他么？”

亓官霂焱一哽：“朕要面对的事太多，总不能时刻都顾及着他，更何况……”

他言及此，目光有些闪烁，“身为皇子，太过受宠不是一件好事，身为皇帝，也一样会有想保护却保护不了的人，这样的道理，朕在很久以前就明白了。”

虞妆暖了解，曾经的裘盈盈，现在的李槐，之所以宁愿与她不死不休，有一部分原因正是亓官霂焱对她的宠爱。

那种明晃晃的好，那种区别于任何一人的特别，足以在应该雨露均沾的后宫里刺痛每一个旁观者的眼，在本应讲究势力平衡的朝堂上使对立者不安。

如刘邦之于戚夫人，如刘洵之于许平君，如李隆基之于杨玉环。

瞬间虞妆暖的大脑仿佛被蜂蛰了一下，她心有些堵，这三个人的下场可都不好……

稍稍冷静下来，她知道自己不得不接受这个事实。

“后宫之中，唯有莫娴能担此重任，她家世好，有才能，又没有子嗣，且为人大度，顾全大局，是抚养珣瑾的不二人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