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妆暖问:“那你为何立志不入庙堂?”
“一个是……你母亲的死让我意志消沉,觉得功名利禄皆为过往云烟,还有一个就是,我若入朝为官,必封侯拜相,一举一动都会被人盯着,于你不利。”
寻常人说这话,难免显得自吹自擂,可他是李崇光最得意和看重的门生,扬名天下的衡阳居士,早在书院时便头角峥嵘,同侪不能望其项背,他说这话恐怕无人不信服。
虞妆暖感受到他的目光,心头一热,却将脸偏向别处去了。
她不得不承认,在衡阳的陪伴下,那些在庆云寺恣意潇洒的日子,是她人生中最快乐的时光,如果当年衡阳选择入仕,她的成长中不会有这样一段日子。
她眼眶悬泪,莹莹水珠倔强地打转不肯流下来。
太多事涌上心头,她突然问:“所以《归泱叹》的真实结局是什么?”
衡阳诧异她还能记得这个故事,但仍选择诚实告诉她:“男人还是离开了,鲤鱼精在河底奄奄一息,男人告诉她等自己成仙了一定能救她,让她等自己回来,后来共工撞倒了不周山,天下生灵涂炭,鲤鱼精死在了河底,男人死在了求仙的路上。”
她就知道,那么悲怆的曲子怎么可能是一个完满的结局,这么多年的疑惑终于解开了。
她带着喑哑的哭腔:“所以天底下多的是不得圆满的悲剧,不论生离还是死别。”
也不论是衡阳和虞桐湘,还是男人和鲤鱼精,又或是她自己……
衡阳知她想到了自己眼前的处境,不得不叹了口气,“如果几年后皇帝来接你,你真的要跟他回去么?”
虞妆暖不知他何意,迷茫不解地看着他。
“人是会变的,”衡阳看着她,小心斟酌地说,“宫里尔虞我诈,无论过多少年都不会变,可是皇帝的后宫永远不缺人,一个位置空缺了,会有大批的女人涌上去,没有什么是不可替代的。”
“等几年你就三十岁了,没了家世倚仗,也不再是皇后,若是回去,唯一能倚仗的就是皇帝的宠爱,可你怎就能保证,自己不会有色衰而爱驰的一天呢?最是无情帝王家啊……”
“我相信阿焱,他不会的……”她柔声且坚定。
“那是因为你们才刚分别,你还没有经历过等待等到望眼欲穿的那种煎熬,等你们相隔甚远,你越来越少听到他的消息,每天只能猜测着他在干什么,由谁陪在身边时,你还能这么笃定么?那时候,他是万人之上的皇帝,而你只是等待他来给自己安排命运的一个普通人,凭什么你会觉得自己比后宫其他女子特别?”
虞妆暖呼吸一滞,心脏仿佛被尖针扎了一下。
她本能的反感衡阳刚才说的那些话,或许是害怕他说对了。
于是语气有些冲:“你说了这么多,是想让我不要回去了么?”
“大漠孤烟,长河落日,星垂平野,月涌江河,这世上令人动心的美景那么多,你都还没有看过。”衡阳话中引诱的意味太过明显。
她怔了怔,“我曾经……是真的想去看看,羡青山有思,白鹤忘机,这样自在的生活,好像能把人生一切的不圆满消解。”
她说到此处,眼神流露出向往,只是很快话锋却变了,“可是你说了,人是会变的。”
“你要想清楚,你的人生就这一次能做选择的机会,只要你说你不想回去,我可以帮你甩开亓官霂扬,以后你就去过你想过的生活。”衡阳说的异常认真。
哪知虞妆暖“腾”地一下站了起来,怒视着他,“你当时,是不是就想着去过你想过的生活,所以那么干脆的把我扔给我父亲!”
她在气头上,说得不知所以然,若是能冷静下来便该想到,这话说的有多荒谬,可她此刻只觉得衡阳是想要阻挠她回宫,她失去理智,出口伤人。
衡阳愣住了,他的山羊胡抖了几抖,仍是没说出话来。
虞妆暖走了几步,对着门,走进皎洁月光里,那一刻,她突然变得勇毅,又或者是因衡阳说的那些话而生出胆怯。
她道:“我不走了,我要回御京去。”
衡阳在她身后坐着,目光变得深邃。
门外霂扬回来,恰好听见这一句,立刻拿着鼓鼓的水囊冲进来,“你说什么?!”
却听她又重复一遍:“我不能容忍自己等待着别人来安排我的命运,哪怕是阿焱也不行,我更不能容忍自己一走了之,把珣瑾扔给别人。我要回御京去。”
霂扬呆若木鸡,觉得她疯了。
衡阳问:“回去后,你不再是太傅之女,甚至有可能是罪人之女,皇后之位肯定不保,你怎么办?”
“当然是要争。”
“争不过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