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五年了,这个自她记事以来就陪伴在她身边的男人,永远是那副浪荡游侠般的不羁与放纵,第一次,他用这样的眼神看她,怜爱的、心疼的、歉疚的。
虞妆暖却无法承受他这样的目光,她偏过头去,无论深情还是责怪的话,她都说不出口。这一刻,她脑中纷飞的是往日与衡阳相处的场景,那种恍若天生的亲近感,终于是有迹可循,却叫她落得今日如此不堪境地。
天黑了,衡阳引着他们往一破庙里落脚,此行需隐匿行踪,谁也没有多言。
夏夜清凉,有风徐徐吹进,虞妆暖的发髻有些乱,落下一绺垂在她嘴角,她拢到耳后,三人皆是静默。
霂扬察觉气氛尴尬,轻咳一声,“我去打点水来。”说完便出去了。
虞妆暖口中的苦味蔓延,直到她心里去。
她寂静中开口,如石子投湖般打破平静:“能跟我说说……你跟她的故事么?”她做不到立刻称呼另一个人为母亲,此刻只能以“她”代替。
月将满未满,被浮云遮掩着只露出半边弦来,衡阳侧对大门而坐,脸上被投下小半个圆的光亮,一会那光亮又大一点,像月亮的影子在他脸上浮动。
他遥望蟾宫,摸起腰间的酒葫芦,猛灌一口,声音夹杂着难以察觉的柔情,开始讲述那段不为人知的过往。
“二十六年前,我与虞翁序一同拜在大儒李崇光门下,按年龄他算我师兄,但我俩性格南辕北辙,实在处不到一块去,所以平时也没什么交集……”
虞翁序有个妹妹叫虞桐湘,性子与其兄完全不同,她活泼灵动,善与人谈笑,时常来书院探亲,他们师兄弟都知道她。
衡阳素来没皮没脸惯了,便每次会与她调笑几句,她有时很泼辣,有时会脸红。
而衡阳恰是情窦开的很晚的毛头小子,哪怕虞桐湘会在给大家送点心时多给他两块,送酒时多给他两坛,他也只觉得是沾了她哥哥的光。
直到一个乞巧节,虞桐湘送他一个荷包,上面绣着鸳鸯,衡阳才后知后觉明白她的心思。可他当时琐事缠身,实在没精力关注儿女情长的事,只是在看着那鸳鸯时怔愣了一下,之后再没什么反应。
虞桐湘在那之后应当是失落了一阵,反正衡阳好几个月没有见到她。
再出现时,依然是给衡阳送酒送点心,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书院里开始有些闲言碎语。
某一日,衡阳找了个僻静地方看书,听到她跟她哥哥在吵架。鬼使神差地,他听了会墙角,才知她消失的那几个月是被家里关着了。
她父亲怀疑她与人私相授受,但不知是跟谁,便索性把她关在家里。
身为同门,虞翁序自然知道妹妹喜欢的人是谁,衡阳听到虞翁序说,答应替她保守秘密,但要她以后不要再与衡阳来往。他只听到她不答应便离开了,极其坚决的不答应。
偷窥着那翩跹而去的衣角,衡阳仿佛闻到一股令他躁动的香气,他的情窦不知在何时已然绽放。
当晚,虞桐湘提了酒来找他,在后院的小溪边上,二人都狂饮一通,又是双双情动,有些事便顺理成章的发生了。
衡阳虽是个浪子,但读的也是圣贤书,怎敢平白占了人家姑娘清白,便对她说会娶她,只是要等他金榜题名时,风风光光的娶,也好证明给她父亲看。
她答应了,不仅答应了,还从家里逃了出来,与他私奔到了淮州。
衡阳当时何止是少年意气,自信来年科考定为榜首,不需她等太久。可到了淮州,才发现她怀孕了。
她很执着的要把孩子生下来,二人只在友人的见证下简单拜了堂。
消息传到虞府,那几年她父亲的身体本就不好,行将就木时,吩咐的最后一件事竟是将她剔除出族。
她因此受了刺激,生产时难产而亡,只留下一个比巴掌大不了多少的婴儿,整日整夜的哭。
几日后她哥哥来寻她,只寻到一座坟,将衡阳打个半死后,她哥哥含泪对着坟墓祭奠。
虞翁序不忍孩子流落在外,想把这孩子带回虞家去,衡阳不同意,对他说除非你虞翁序从我李道奎尸体上踏过去。
虞妆暖听到这终于忍不住问:“那怎么后来又答应了呢?”
“因为那个叫李道奎的混蛋起了一卦,算出这个孩子是凰命,跟着虞翁序,总比跟着混蛋亲爹颠沛流离的好。”
虞妆暖心情复杂,默然不语。
她不知道的是,衡阳没有告诉她,在那之后他又起了一卦,是算他自己。
他们这种人通常不会给自己算命,但天赋异凛或大能者,冥冥中会有些许感应,衡阳感应到了,于是破例为自己起了一卦,卦象显示他为无根之萍,最终会死于非命。
衡阳嘴角浮起一抹苦笑,虞妆暖没有察觉,只听他接着讲述陈年旧事。
“从那以后,我与虞翁序便达成了共识,往虞家也跑的勤了。开始是偷偷的去,后来就是光明正大的去,来来回回,眼看着一个巴掌大的婴儿长成了大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