阶下群臣心思各异,就听陛下又道:“明日,诸位爱卿与朕一起前往太傅府祭拜先师。”
陛下说完便离开了,陈安在殿上唱喏“退朝”。
沿阶而下时,卢炜走到他父亲身后,迫不及待地追问:“爹,陛下这是什么意思,为何要你来治丧?这是不打算追究太傅的欺君之罪了么?”
附近都是人,卢亭瞪他一眼,卢炜连忙闭嘴。
直到出了宫门,两人坐上马车才又开口。
卢亭问:“太傅是天子之师,又是读书人的楷模,如果他死后被冠以欺君之罪,天下人会怎么想?读书人又会怎么想?”
卢炜略一思索后接话:“天下人会说陛下不义,读书人也会信仰崩塌。”
卢亭接着道:“何况不管李槐摆出的证据充不充分,他都是故意在陛下离京这段期间挑事,你觉得陛下会不知道?”
卢炜一哂,脑筋转得极快,“陛下心里肯定明白,李槐趁着他离开御京这段时间,一手策划此事,间接逼死了太傅,陛下本不想问罪于太傅,因此心里对李槐不满,却又不能爆发出来。”
卢亭点头:“方才陛下的态度已经很明确了,都叫人写铭诔了,是不会再追究此事了。”
铭诔用来记载死者生平功德,陛下既然让齐言作铭诔,便是肯定了太傅对大宣的贡献,若日后再追究欺君的事,岂非自己打自己脸?
卢炜舒了口气,“那就好,太傅品行高洁,有教无类,在我们国子监威望甚高,儿子也不希望他被问罪。只是他这一去,恐怕陛下这几年想改革科举的事就要推迟了。”
“若是真给太傅冠以欺君之罪,助涨了李槐等人的气焰,则科举之事还要一推再推,这才是陛下不愿看到的。”
卢炜语气透着试探:“儿子以为,陛下仍属意中宫与二皇子,这也是原因之一。”
他一边观望着父亲脸色一边道,“昔日父亲担心扶保二皇子会最先惠及皇后母族,可如今太傅身故,太傅胞弟也告老还乡,虞家嫡系中已无成年男丁,若能雪中送炭……这岂不是咱们下注的好机会?”
卢亭盯着马车某处,似乎走神了。
卢氏一族历经风雨,能走到今天屹立不倒不容易,他年纪大了,不想蹚夺嫡这场浑水。
“爹?”卢炜叫他。
卢亭回过神来,“你先随我回府,叫上长公主一起,咱们去虞家看看,陛下命我治丧,先把这事办了再说。”
翌日,亓官霂焱携群臣去往虞府吊唁。陛下悲痛,扶棺而泣,群臣亦哀,独不见皇后身影。
“娘娘,陛下肯定会问起您的,您真的不去灵堂?”
季夏初,天气炎热,虞妆暖坐在后院树下石凳上,梳月边替她扇风送凉边问。
“看一群人惺惺作态,倒不如待在这里清静,若真为我父亲伤心者,也不会等到今日才哭。”
前院灵堂嘈杂,后院却静的只闻蝉鸣,虞妆暖喝了几口温茶润嗓,又道:“若陛下问起……”
“奴婢就说娘娘腿伤未愈,不利于行,恐御前失仪,所以才未出现。”梳月接她话接的那叫一个流畅。
虞妆暖笑笑,主仆多年,梳月倒是越来越知她心意了。
她问:“今日来的都有谁?”
梳月答:“在京五品以上官员都来了。”
虞妆暖一想到有李槐那样的人玷污父亲灵堂,心里直犯恶心。她冲梳月招招手,示意她附耳过来,梳月会意,听完后即离开。
灵堂内,亓官霂焱正宽慰太傅遗孀安国夫人,群臣肃然站在他身后,三品以上站堂内,三品以下站堂外,饶是如此,灵堂内还是人满为患。
齐辰受倚重,又为太傅作铭诔,所以破例站在了堂内,只是他站在队伍后头角落里,并不显眼。
有府里丫鬟端着托盘上前奉茶,经过他身边时,不知是不是太紧张的缘故,崴了脚的同时将茶水溅到了他身上。
小丫鬟十五六岁的样子,被这变故吓得要死,又不敢声张,不停福身致歉。
齐辰摆摆手示意不碍事的,丫鬟小声说:“灵堂森肃,未免陛下问起,我带您去换身衣裳吧?”
齐辰觉得她说的也对,也就跟着她悄声去了。
奈何七拐八拐,却把他领到了像后院的地方,齐辰有些徘徊。
“姑娘,无须麻烦,随便找个空箱房就行。”
小丫鬟镇静自若,脚步不停,“齐侍郎不用害怕,随我来就是了。”
齐辰心中颇为惊讶,自己来太傅府的次数不多,这小丫鬟竟认得自己。
“到了。”这一路走得不算慢,直到内衫都被汗浸湿,小丫鬟终于喊了停。
眼前是块四方天地,南北各一座房屋,东西连接抄手游廊,天井中一棵参天梧桐,几乎将苍穹都盖住,枝桠的阴影打在石凳上,正好使坐着的人享受荫凉。
齐辰有些呆住了,眼前的人一身丧衣,未饰钗环,面不傅粉,但眉宇间难掩雍容华贵之气,貌美且年轻,与记忆中某个模糊的轮廓有些像,但往日他身为臣子都是垂首不敢看,或是远观不清晰,实在不敢贸然下定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