亓官霂焱回宫后,先去长乐宫向太后问安。
离开两个多月,永寿殿一切如常,没有丝毫变化。天气渐热,桂姑姑为他上了莲子茶,颇为苦涩。
太后手里捻着从不离身的佛珠,语气轻缓:“太傅身故的事,哀家也是今天早晨才知道,你多劝劝皇后吧,就不用让她来长乐宫问安了。”
亓官霂焱眉目低垂,指腹摩挲着白玉莲纹盏的凸起纹路,看不清神色,“儿臣替皇后,多谢母后体恤。”
太后使了个眼色,一旁桂姑姑呈上来一沓奏章,工整放在他面前。
他问:“这是……”
“李相带头写的奏章,送到哀家这里来了,陛下应该知道是什么事吧?”
“儿臣这段时间不在御京,给母后添麻烦了。”他低着头,很是谦逊恭敬的样子。
太后却道:“如果世人所以为的太傅嫡女,其出身不过是布衣家的私生女这种事只能算作麻烦的话,那未免太把我大宣的体统当儿戏了。”
太后没有多说,仅这一句就足以表明态度,倘若李槐指控为真,她不会允许虞妆暖继续做皇后。
亓官霂焱才刚回宫,只能四两拨千斤的答:“儿臣在淮州事务太多,有关大宣体统的事确实未来得及尽实了解,还请母后体谅。”
太后也不好逼的太紧,冲他道:“死者为大,此时也确实不宜再商论此事,哀家只是想提醒陛下,无论太傅还是丞相,都是对社稷有功之臣,肱骨旧臣,朝廷新贵,文人武将,世族寒门,陛下要顾及全面些,别让任何一方寒了心。”
那意思是你别太偏袒皇后了,逼急了,李槐和他身后的世家大族不好惹。
她顿了顿,“遥想当年,先帝登基时也是一番雄心壮志,最终却在一个女人身上蹉跎了,所幸他最终醒悟过来,没在立储一事上犯糊涂。”
亓官霂焱点头,“儿臣明白。服美相称,德配其位,堪为一国之君。”
太后补充:“服美相称,德配其位,堪为一国之后。”
亓官霂焱原本半握着拳,因这一句,手中力量松散,脸色亦不太好看。
“母后早些歇息吧,儿臣改日再来向您请安。”
自圣驾回銮,李槐两日内三次请旨入宫觐见皆被拒。
直至第三日恢复朝会,朝臣们积蓄已久的言论仿佛终于找到宣泄口,在启奏时纷纷出班,但都被亓官霂焱抬了抬手压下了。
他天生便生的很有威仪的样子,如今更是周身萦绕着睥睨四方的霸气,底下的人虽都狐疑,但无人敢质疑他,一时殿里鸦雀无声。
他的声音回响在大殿内。
“诸位爱卿在朕离京期间恪尽职守,朕都知道,朕也知道你们有许多话要讲,不过先别急,朕,也有话要讲。”
底下大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他冕旒后的眼睛扫视一圈,在李槐身上一点而过,继续道:“太傅病逝的消息,相信诸位爱卿都知道了,太傅不仅是朕的启蒙老师,也不仅是朕的泰山,还是令天下学子钦慕的儒士典范,他的离去,使我大宣痛失一位无双国士,也使学子们少了一位求学路上的引路人,朕悲哉,痛哉,无法平息。”
底下李槐的人互相张望,都有些惊异,没想到陛下只字不提皇后身世的事,这个节骨眼上了,陛下总不会打算装糊涂吧?
有性子急的人,已经耐不住看向李槐了。
就听陛下又道:“朕决定,选出一人助主家治丧,另选出一人,为太傅作铭诔,并辍朝七日。”
一个有欺君嫌疑的臣子,不仅陛下亲自指定人为其作铭诔,还要陛下为他辍朝整整七日,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李槐听到这终是按捺不住,持笏出班:“陛下……”
亓官霂焱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朕知道丞相要说什么,丞相给朕的奏章,朕看了,”他一顿,“丞相给太后的奏章,朕也看了。”
他后半句语气低沉,李槐的手轻微颤抖。
这话言下之意便是,你趁朕不在,在京城搅弄风云,还告状到太后那里去,试图拿太后压朕,别以为朕不知道。
“眼下,没有什么比太傅丧礼更重要的事,不管丞相想说什么,朕都会等到丧礼结束之后再听。”
陛下的语气不容置疑,李槐思虑片刻,还是默默退回队伍中。
不得不承认,虞翁序想要以死保全他女儿的计策还是有些奏效的。
泱泱大国,做事讲究体面,无论多大的事,都大不过死者为大。
李槐很清楚,他逼死苦般的事一定传到了陛下耳朵里,他承认自己太操之过急了,如今陛下回京,他就不能再那么急了,他可以逼苦般到那种境地,却不可以逼陛下。
玉阶之上,亓官霂焱道:“尚书令。”
“臣在。”卢亭走出队列。
“就以你为主,再选出几名副手,协助虞家治丧吧。”
卢亭依言遵旨。
亓官霂焱又唤齐辰出列,“将你手里的事放一放,为太傅作铭诔,要能详细记录太傅生平,尤其是治学方面的。”
这两月帝后不在京中,齐辰是少数敢当面质疑李槐摆出的证据,并上书批驳李槐逼死苦般一事的大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