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意思是……”伏虚问。

天玑叟却不说了，只讪讪笑：“伏虚兄也能想到的，何必再让老朽多费口舌。”

伏虚也自斟了一碗茶，端起喝了，用行动表明，自己确实不需要天玑叟再废话。

这云洲官衙跟那江湖门派有些瓜葛，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伏虚知道，这都是天玑叟在提醒他。

不过，他伏虚从不怕这些，是否跟官府勾连与他要不要去一趟，本就不相关。

“老朽还是那句话……”天玑叟的神情略认真了些，“伏虚兄此行还是多多当心，要活着回来~”

伏虚不以为意地笑了笑，举起茶碗与天玑叟的碰了碰：“彼此彼此~”

“客官，您的馄饨~~~”

恰好，那老板端了两碗现煮的馄饨上来了。

（2）

要说这伏虚和天玑叟是如何走到一块的，话还得从伏虚离开东都的前夜说起。

伏虚见过轩辕樾之后，便决定即刻离开东都，去云洲。

一则受轩辕樾所托去寻人，二则……他也真的对云洲生出了些兴趣。

何况，小和尚还在那里，他们本就约好了，去云洲再会的。

出发前一日，伏虚又去了一趟奉国寺。

他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又要去那里，但心里总有点什么在鼓动着他去那里一探究竟。

毕竟，无名就是在奉国寺圆寂的，也是从那里消失的。那日那小和尚也说了，无名的尸骨原来就是在奉国寺的……

何况，那日在那寺中，他始终没有见到原来的主持方丈，这件事让伏虚耿耿于怀。

一行大师，与无名颇有交情，自己那些年去奉国寺也总能见到他和无名论法。

伏虚自己不大懂得无名说的那些，他于佛法上不太通，于道法上也只通得武功这一窍。他只是喜欢来跟无名讨教拳脚上的事情，但每次来的时候，都会落那老方丈一步，只好等在旁边，等他们聊完，自己再进去。

一行大师对自己也不错，每次见他来，就会尽量快些结束跟无名的交谈，给他们留出时间。因此伏虚一直对一行大师的印象都非常好。

伏虚这些年鲜少出宫，偶尔出去也是去奉国寺上炷香，偶尔会去看看一行大师，但大多数情况下他并不会。

伏虚觉得无故打扰并不合适，且他并无事与大师相商、更无话说。算起来，自无名走后，伏虚这许多年来，去奉国寺的次数屈指可数。

他竟一直都不知，那奉国寺已然换了方丈。

原来的一行大师，那日听来还健在，既如此，兴许问问他，也能问出些无名的消息。

只是此时再正大光明地拜访也不太可能了。

前一日那么闹了一场，如今奉国寺怕是已经有了抓他的告示，伏虚只得，自寻进入的道路。好在他对这里还算熟悉，往日那些来往也不算白费。

伏虚顺着奉国寺的外墙，一路逡巡，终于在寺院与后山相接的位置，找到了一个鲜有人至的矮墙。因这挨墙外堆着许多尚未完工的石刻佛像，显然是寺庙的和尚白日会做工的地方，入夜之后此处没人把守。这里都是些石头，没有贼人会来偷这些东西。

且这墙内之前是茅厕，后来茅厕的位置移到了别处，但此处也一直没有修缮过，墙面也没有加高。只不过从这里进去，离一行大师曾经的禅房有很远的一段距离……这不算什么，伏虚只是不想打草惊蛇，他分明看见这奉国寺的巡逻的武僧比前几日见的要多了许多。显然是在严加防范着什么人。

伏虚此刻，很是感谢起这些和尚的粗心，让他寻到了此处。

但就在他要翻墙而入的瞬间，他的心忽然莫名的急跳了几下，硬是让伏虚止住了脚步。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从墙内忽然跳出来一个身影。

伏虚起先并未看清来人面容，只感觉对方内力不算特别深厚，但就是那一瞬间，一阵莫名地心慌，让伏虚敛气息声，藏进了一个佛像的阴影里。

伏虚心惊，他不明白为何在刚才的那一瞬，心头会跳的那么厉害。他甚至隐隐生出了一种对他来说极其陌生的感觉，那种感觉似乎是……恐惧！

虽然只有一丝丝，但伏虚此刻想来，明明在那人出现的那一瞬，自己心生了惧意。

这太不可思议了！

伏虚甚至有点想笑，他伏虚怕过谁？

他怎么可能怕这么一个人。

紧接着，那人就出了声：“什么人在那里！”

说这话的时候，那人转过了脸来。

皎月当空，恰恰好让伏虚窥见了那人的面容——

竟然正是李谨灭！

那个让炁谷死前连连嘱托，让他一定要避开的人！

伏虚心中霎时生出了怒意，他对自己方才片刻的恐惧感到愤怒，也对自己此刻藏身于此感到愤怒，更对让炁谷临死都感到不安的这个人感到愤怒！

在那一刻，伏虚对此人生出了杀心，他决定就此现身杀了他。

就在这个档口，那边突然传出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在这一刻制止住了伏虚的冲动。

“谁？出来！”李谨灭立刻持剑面向那处。

伏虚刚挪了半步的脚，收了回来。

他也好奇，那边发生了什么……

而且，也是因为这个变故，伏虚心中的愤怒消失了。

理智回笼，伏虚生出了一点悔意：炁谷曾经那么焦急地让自己答应他，不跟这个人正面对上，他怎么就忘了呢？

他明明答应过炁谷的……

幸好，幸好……

那边似乎有人伸了个懒腰，吊儿郎当的声音：“什么事啊？打扰老人家睡觉……”

接着一个头发花白、衣衫褴褛的人晃晃悠悠从地上站了起来。

李谨灭走过去，有点凶地问：“你是何人，因何到此？”

“我还想问问你呢？你是谁啊？谁规定的叫花子不能在这里睡觉啊？”那老头似被人扰了好梦心情不好，出口咄咄逼人，“这庙里的和尚都没有意见，你谁啊？这些佛爷夜夜看顾着我老人家，怎么还得跟你说一声呗？”

“佛爷没轰我，你倒来轰我了，我呸！”那叫花子说着又走近李谨灭，似乎还拍了拍他的衣服，接着声音都提高了八度，“呦~~是官爷啊？怎么？要抓老头子我去关大牢？”

“您可麻利儿点，快让我进去，我也不用在这里日日辛苦要饭了……”

李谨灭一脸嫌弃：“这里戒严了，在抓朝廷钦犯，此处一里范围内，十日之内都不许人靠近。否则，你的小命也不保，还不快离开。”

“好说好说，您厉害，老头子我这就走，不劳官爷操心~~~”

说着，那老头儿开始收拾地上的东西，似乎也没有什么东西，但他可能是老了，动作很慢，磨磨蹭蹭。

终于抱起了地上的东西，开始慢吞吞地往远处走。

李谨灭显然也没有心思在这里多耗，见那老头离开了，自己也翻身回到了寺庙之中，片刻间便不见了身影。

探得那人已离开，伏虚自佛像后现身，然后飞身朝着与那老头儿相反的方向离开了。

但在片刻之后，他就被人拦住了。

只见那老头也不知怎么做到的，忽然就从伏虚前方的地上站了起来，还对伏虚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

“大司空，你今夜可是欠了我一个大人情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