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黥朗最终还是跟着况羽尘从那深谷中上来了，还是原路返回。

不过在攀岩而上的时候，不知是不是黥朗的错觉，只觉得比下来时要顺利许多。

回到琼羽楼的第二日，况羽尘就开始命人去准备东西，还同黥朗说，明日就下山去。

黥朗并没有什么要收拾的，既然况羽尘要他陪他一起下山，那他也不介意悉听尊便。

终归他留在这山上也无事。

——黥朗出来那日就得知，月寒江下山去了，而重云宫主也闭了关。

下山的事情说定，忙碌的大半还是况羽尘。

似乎是琼羽楼内的事情，他还需叮嘱一二。他毕竟担着一个琼羽楼主的身份，不似黥朗这般连随行包裹也只有一个的闲散之人。

下面的人给楼主备了马，顺带也给黥朗备了一匹。

这重云宫的马养得很好，不似中原品种，黥朗见之就心生喜欢。

这山上的马匹其实并不多，固定养在山门处专门圈出来的一处空地，统共也没有多少。

据说重云宫山下有一个固定的马场，重云宫弟子若想要固定马匹的，差不多也认养在那处。

只有很少的一部分会放在山上，为出行的人提供方便。

关于下山的事情，况羽尘也就叮嘱了黥朗几句，无非是下山之后跟着他，不要随意与人搭话，也不要走丢之类的。

黥朗觉得他真是分外操心了些，自己这么大个人，被叮嘱不要走丢？？？

况羽尘甚至还给了黥朗一块四四方方的名牌，做的很是精致：

“收好了，进城的时候要用～”

黥朗翻覆看了一下，就只是普通的木牌，字和花纹却雕刻的齐整，但心说这东西似乎也不难仿制，即便丢了也并无什么要紧吧。

心里虽这么说，但他还是小心收好了。

黥朗未去过云雅城，他来了云洲也挺久了，若真论起来，他可算连云洲也还未去过。因此，关于进城的事情，况羽尘交代什么就是什么，并无多少异议。

只除了一件：况羽尘要他乔装，作女子装扮。

黥朗是有些不愿的，并觉不出这么做的必要：

“一定要如此吗？”

况羽尘点点头：“当然~”

“不然咱俩……怎好同行？别人保不齐会误会的~~”

黥朗明白况羽尘的意思，况羽尘终日在这山上便是这女子的扮相，想来下山也不打算改了。

黥朗并不觉他俩之间有何可误会之处，他其实更想对况羽尘说：那你换回男装不就好了？

可惜，不想为难别人，黥朗最终还是为难了自己，什么都没说地答应了。

当然还有一则，让况羽尘去做一件他不愿意的事情，显然是白费口舌，黥朗索性就随他便吧。

谁让况羽尘还是师父呢？！

（2）

乔装这种事情，黥朗在琼羽楼里已然做惯了的。之前有过的那些个不自在早就烟消云散，虽然非必要不想这么做，但如今装扮上了黥朗也并不觉得有什么。

况羽尘往黥朗身上瞧了两眼，露出了赞叹的神色。

仿佛在看的，是出自他手的一件珍品。

“走吧～”黥朗翁声开口，有点催促之意。

况羽尘也不拖拉，抬脚就出了门。

——他们的东西已经收好在山门前的马上，只待过去驾马离山。

“跟好了～”况羽尘这么说，一出琼羽楼的门没走几步，就一个飞身下山而去。

轻功几乎无需内力，黥朗在山上这些时日，又长进了不少，如今见况羽尘如此下山，他也紧跟其后。

路过几处守山关卡的时候，那弟子一看是况羽尘，都统统让了路。

黥朗上山时走的那条道才是重云宫的正道，如今琼羽楼主带他走的却是小路。

而小路上，就会多一些守山关卡。

但无论是哪条路，都通往同一个山门。

正是况羽尘上山时走的那道山门。

（3）

二人到了山门之前，况羽尘才落了地，黥朗紧随其后立住了身。

黥朗正待向前之时，却突然被况羽尘拦住了：

“有人～”

况羽尘的语气非同寻常。

黥朗莫名，但也霎时停住了脚步，转头望时，赫然便看见山门前的空地上，站着一个人。

“是他？”黥朗惊讶。

“你认得？”况羽尘皱眉。

那人黥朗还真认得，那不是大週司空伏虚吗？

可是……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我认得他……他是当朝大司空，伏虚……”黥朗并不隐瞒，“我们在东都时见过的……”

难道是轩辕昊翀派他来的？！

黥朗直觉不可能，但心下立时便警觉起来。

况羽尘脸色凝重，冲着他微微摇头。

黥朗明白，他在告诫他莫要轻举妄动。

就是这时，来人忽然出声：

“东都伏虚前来拜山，请重云宫主出来一战！”

那声音自空中飘扬而落，大的出奇，闻者直觉胸内气血汹涌。

况羽尘一把将黥朗拦在身后：“凝神，运气~”

黥朗闻言立刻闭眼，开始催动体内真气，硬是抑制住了胸口翻起的血腥味。

伏虚的内力果真非一般人能抵挡，他如今这身体更加无法正面迎上。

“来者不善！你万不可贸然上前~”

况羽尘如此说着，将黥朗挡在身后，甚至还后退了几步。将几位重云宫弟子让在了前面。

口哨声骤起，从山门向上次第响起，一直朝山上而去。

“此人要闯山……”况羽尘低声说了一句，面色很沉。

前方守门弟子已上前阻拦：“重云宫不介入武林争斗，也不接受比武挑战，阁下还请回罢！”

此话刚出，那弟子整个人就被一掌拍飞了过来，临近的弟子飞身想接，将人护送落地。

甫一落地，那守门弟子便吐出了一口血来。

此刻聚在山门前的弟子，霎时临阵而待，齐齐站在了山门内空地上。

此处人多了起来，况羽尘却又拉了拉黥朗，退在了更角落一些的地方。

这处空地往上，便是狭窄的山道，只容得一人通行。

而山道另一头的山峰之上，此刻已经有人头在攒动，显然山上的弟子已闻讯赶来。

“东都伏虚前来拜山，请重云宫主出来一战！”

伏虚再次出声，依旧是同样的话，却不知是用的什么功夫，震得人心痛不已。

好几个弟子已经在他再次出声的时候，面色露出异样。

其中还有方才护着那受伤的守门弟子等人。

黥朗是认得伏虚的，但从未说过几句话。

传闻伏虚是大週最厉害的高手，但这也只是个传闻。

像黥朗这么大的人，都是没有见过伏虚出手的。

这是一个活在传说中的人，虽然黥朗曾经多次有意想要跟这人讨教几招，但都没能成功——准确地说，伏虚实在不将他这样的孩子放在眼里，更加没有耐心也不屑与他动手。

总归一句话：黥朗与伏虚并不熟。

但今日此时，见伏虚仅凭两句话，便能令人内伤的积淀，黥朗便明白传言非虚。

从况羽尘此刻如临大敌的脸色来看，黥朗判断，此刻在场的这些弟子恐怕连与之一战之力都没有。

“待会儿无论发生什么，你都不许上前去。”况羽尘语气异常严厉。

黥朗对这个正经严肃的况羽尘，颇感陌生，一时连话都忘了回，只点了点头。

他明白况羽尘的意思，况羽尘是不想让他涉险。

但黥朗觉得况羽尘实在是想多了，即便他不出声，黥朗也没有上前的意思。

伏虚来闯山，又不是闯他的山，与他何干？

他并非重云宫弟子，除非况羽尘本人要上前，他还可能帮忙一二，否则……

黥朗并不是多事之人。

况且，黥朗明明也看得出，况羽尘并无半点上前之意。

即便已有弟子受伤在眼前，况羽尘眼皮都没有动一下。

黥朗甚至在心中暗想：莫非这况羽尘对这重云宫的态度，也并非自己所想的那样？

看起来，也冷淡的很。

山门之前，此时另一位守门弟子再次上前，语气已经是强压着怒火的客气了：

“我们宫主正在闭关，还请阁下过几日再来！”

甚至都没有拒绝伏虚比武的要求，只说是闭关。

这确实也是实话。

不知万旃君闭关出来，是不是真的会与伏虚打上一架……

再者，这重云宫主便是万旃君的事……

想必这伏虚还不知道……

黥朗忽然有点期待起两人见面的情形了。

“今日，咱们还能下山吗？”

黥朗轻声说，语气里没有一点焦急，只是平淡地询问。

其实不下山去更好，他还等着看戏。

“不相干。”况羽尘回答的很干脆。

黥朗没明白况羽尘的不相干是指他们下山之事不会被阻，还是伏虚闯山之事并无大碍。

但也知此刻也不是多话的时候，于是闭了嘴。

上前回话的守门弟子很是克制，也据实相告了宫主正在闭关的事情，但伏虚显然并不领情。

他仿佛认定那只是托词，只哼笑一声：

“哼～他出不来，那我就进去会他！”

话音一落，人已经飞身进了山门。

“大胆狂徒，敢闯重云宫！”守门弟子立目，立时飞身向前相拦。

此刻山道那头的坡上，被闯山的哨声惊动的重云宫弟子已然到了许多，见那守门弟子只身迎敌，一个腰间携着一把笛子的弟子忽然出声：

“一起上，拦下闯山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