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有着和李沐笙一样的深棕发色和一双深邃的蓝眼睛,面容英俊,带着令人舒适的微笑,目光平和地看向他们。
沐笙的父亲比金钟铉想象中要年轻随和得多,没有那种想象中商界巨擘的冷峻威压,反而更像一位常在象牙塔中耕耘的学者或艺术家。
金钟铉几乎是本能地更加挺直了腰背:“晚上好,温斯顿先生。我是金钟铉。非常感谢您的邀请,今晚打扰了。”
温斯顿·阿灵顿的视线在金钟铉脸上温和地停留了两秒,那目光似乎能轻易洞察人心却又不会让人感到不适,随即看了眼自己笑容明亮的儿子,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对金钟铉点点头。
“欢迎你来家里,钟铉。请放轻松,把这里当作自己家就好,不必如此客气。”温斯顿走上前,和金钟铉轻轻拥抱了一下。
李沐笙笑着接话:“Dad,你还问为什么不把朋友带到家里住,我就说你会把气氛搞得太正式,你看吧。”
温斯顿无奈看了儿子一眼,适时地转换了话题:“晚餐应该已经准备好了,我们不如边吃边聊。钟铉,希望今天的菜式能合你的口味。”
“非常感谢,您太费心了。”金钟铉礼貌回应,心里因为这份体贴而稍微松弛了一丝。
餐厅宽敞而典雅,长餐桌上摆放着精致的瓷器和晶莹的水晶杯,烛台散发着柔和的光晕。但氛围并不像金钟铉预想中那样拘谨刻板。
温斯顿自然地在主位坐下,李沐笙很随意地坐在他左手边,然后拍了拍自己旁边的位置示意金钟铉坐下,阿克则安静地坐在了李沐笙的对面,坐下后,目光还是时不时瞟向哥哥。
菜肴是精心搭配的中西合璧风格,摆盘优雅,分量恰到好处。
席间,温斯顿并没有问任何让金钟铉感到为难或需要刻意表现的问题,更多的是温和的引导和分享。
温斯顿风趣地谈起两人白天可能去过的景点,分享了一些自己年轻时在亚洲游历的趣事和糗事,巧妙地化解了金钟铉的紧张感,甚至和儿子默契地互相调侃了几句,透露了李沐笙少年时期一些无伤大雅的小玩笑。
“Dad....”李沐笙抗议地喊了一声,脸上却是笑着的。
金钟铉听着父子间自然亲昵的互动,渐渐放松下来,偶尔也会被逗笑,并能接上几句话。
温斯顿先生学识渊博,见闻广博,和他聊天确实是件愉快的事。甚至还和金钟铉聊了几句关于音乐和表演的话题,问了他对纽约这座都市文化熔炉的感受,以及作为艺人巡演时的趣事,言谈间显示出他对儿子所在行业并非一无所知,这份尊重让金钟铉感觉很好。
阿克虽然大部分时间安静用餐,像个缩小版的绅士,但每当话题涉及到李沐笙时,他总会抬起眼,听得格外认真,偶尔还会小声补充一句关于哥哥的细节。
李沐笙在桌上很活跃,会自然地给金钟铉夹他觉得好吃的菜,用眼神示意他尝尝这个或那个。桌下,他的鞋尖偶尔会轻轻碰一下金钟铉的鞋侧,递给他一个“看吧,我就说没问题”的安心眼神。
金钟铉回以感激的微笑,心里的忐忑渐渐消散。
虽然整个饭剧话不算最多,但每次回答都诚恳而认真,只是偶尔,当他的目光掠过墙上那幅他后来才隐约想起似乎在某个拍卖新闻里见过的油画真迹,或是注意到仆人悄无声息地换碟添水时那种极致专业却存在感极低的姿态时,那种无形的、源于生长环境与阶层差异的距离感又会悄然浮现,提醒他这顿“家常便饭”背后所代表的庞大世界。
有一次,当金钟铉抬手去拿水杯时,温斯顿的目光似乎再次不经意地掠过他手指上那枚素圈戒指,以及对面儿子同样戴着戒指的左手,但那双深邃的蓝眼睛里没有任何波澜,只是无比自然地继续着关于现代艺术的谈话。
餐后甜点用毕,温斯顿用餐巾优雅地擦了擦嘴角,看向李沐笙:“Oak,方便的话,跟我去书房一趟吧。”
李沐笙似乎早有预料,点了点头,神色如常:“好。”随即转向钟铉,“钟铉,你要不先去我房间休息一下?就在二楼尽头的那一间。我很快就好,等我出来咱就走。”
这时,温斯顿带着真诚的邀请:“时间也不早了,今晚就留在这里休息吧,家里房间很多。”
坐在对面的阿克也立刻抬起头,那双酷似哥哥的蓝眼睛里充满了期待,小声说:“Oak,你很久没在家住了。”小家伙的眼神让人难以拒绝。
金钟铉敏锐地察觉到了沐笙那一瞬间的犹豫,随后立刻善解人意地开口:“其实,我也很想试试住在沐笙从小长大的地方是什么感觉呢,一定会很有趣。那就打扰了,温斯顿先生。”
李沐笙笑着看了钟铉一眼,接上话:“那好吧。钟铉,你先跟我来,我带你上去认认路。爸,我等下就过去书房。”
阿克则跳下椅子,对李沐笙说:“Oak,我回房间等你!”得到哥哥一个笑着点头和揉头的动作后,才心满意足地跟着保姆离开。
李沐笙对金钟铉笑了笑,示意他跟上自己,然后对一旁的侍者微微颔首,表示自己带人上去即可。
来到二楼,走廊两侧同样是深色的木质墙围和素雅壁纸,李沐笙走到一扇厚重的深色木门前停下,推开房门,侧身让金钟铉先进。
“喏,这就是我以前的房间,一般回美国时就住这儿。你随便坐,随便看,就当在自己家一样,怎么舒服怎么来。书架上的书、柜子里的CD游戏什么的,感兴趣都可以翻。”
“我很快回来。”李沐笙拍了拍金钟铉的胳膊,语气安抚,“要是无聊了,也可以去走廊尽头的露台看看,夜景还不错。”
“好,你去吧。”金钟铉点点头。
李沐笙拍了拍他的胳膊,带上门离开了。
金钟铉独自站在房间中央,轻轻吁了口气,一直微微绷着的肩线终于彻底放松下来。
环顾这个空间,宽敞,整洁,布置得简洁而有品味。
墙上挂着几幅抽象画,书架从地板延伸到天花板,摆满了各种语言的书籍。
靠窗的书桌上除了台灯和笔筒,还放着一个相框,里面是少年时期的沐笙和弟弟阿克的合影,两人都笑得很开心。
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主人身上熟悉的、淡淡的清爽气息,混合着旧书和木头的味道。
金钟铉慢慢走过书架,指尖拂过书脊,英文、韩文、中文、法文...涉猎广泛。
几本关于电影理论和表演艺术的专著排在那里,书页间还夹着便签。角落里有一台老式黑胶唱片机,旁边整整齐齐码放着数十张唱片,从古典到爵士,从摇滚到流行。
走到小阳台边,金钟铉望向外面,庭院里的灯光在夜色中显得温柔,远处曼哈顿的灯火如星河般铺展。
金钟铉在床沿坐下,床垫柔软而支撑力足够,环顾四周,这个房间无疑舒适、典雅,充满主人的个人印记,但同时也透露出一种....距离感。
那种并非刻意营造,而是经年累月自然形成的、属于另一个世界的生活质感。
想起了自己首尔的家,虽然自己的家总是最好的,但和这里相比....
金钟铉摇了摇头,试图甩开这些比较的念头,但晚餐期间的那些细节却不断浮现。
沐笙在这样的环境中长大。
金钟铉低头看着自己手上的戒指,铂金素圈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又想起晚餐时温斯顿先生瞥过这戒指的眼神——那么平静,那么自然,仿佛早已预料,又仿佛毫不在意。
这让他感到安心,同时也感到一种更深层次的不安。
安心的是,沐笙的父亲似乎并不反对,甚至可能早已默许。
不安的是,这种平静接纳背后所代表的,是一个他从未真正接触过的世界。
在这个世界里,一切或许都有不同的规则,不同的衡量标准。
“沐笙说他很快回来。”
金钟铉靠在床头,拿起床头柜上一本翻旧了的诗集——叶芝的英文原版,书页间有铅笔写下的细小注解,字迹从青涩到成熟。他轻轻翻开,看到其中一页被折了角:
“But I, being poor, have only my dreams;
I have spread my dreams under your feet;
Tread softly because you tread on my dreams.”
(但我是如此贫穷,唯有梦想;
我已将梦想铺展在你脚下;
请轻踏,因为你正踏着我的梦想。)
金钟铉的手指抚过这些字句,不知为何,心头微微一颤。他将书小心放回原处,重新走到小阳台前。
夜色中的纽约依然璀璨,但此刻在他眼中,这座城市似乎有了不同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