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庭餐厅包间。
空气中昂贵的香氛,压不住朴在赫心头的焦灼。
在他第三次整理其实平整无比的领带时,视线扫过腕表,又迅速移向紧闭的房门。
手机屏幕暗了又亮,停留在与李沐笙简短的对话框上。
朴在赫:[房间准备好了,我去楼下等着你和汉密尔顿先生?]
李沐笙:[不用,我和雷尔夫先生马上就到了。]
朴在赫:[好的。]
回复得干脆,但朴在赫指尖却微微发潮。
即便他早已习惯周旋于各种场合,但面对这位可能彻底改变他命运的韩国NorthStar的掌舵人,那种源自骨髓的紧张感,还是不受控制地丝丝缕缕渗出来。
朴在赫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在脑中反复预演着即将开始的对话,每一个用词,每一个表情,都必须精准无误。
与此同时,一辆黑色轿车平稳地驶向江南区。
“所以,我今晚的主要任务是评判,然后在合适的时候点头?” 雷尔夫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
原本正看手机的李沐笙闻言抬起头,沉吟了片刻。
“最终的专业判断和风险评估,当然需要你来做。雷尔夫,这方面我从不怀疑你的眼光。”
放下手机,李沐笙的语气变得认真起来:“在钟铉受伤之前,我确实一直在犹豫。你教给我的东西,还有我自己看到、听到的,都让我明白,在韩国,尤其是在涉及长远根基的事情上,光有资本和娱乐圈的影响力,就像只建了一半的城墙,总有一面是漏风的。”
搭在一旁的右手指尖在车门旁轻轻敲了敲。
“政治这潭水,太深,也太浑浊。我一直不太想主动涉足,总觉得也许靠其他的方式也能构筑起足够的防护。”
“但这次钟铉出事,像一记警钟,让我更清楚地看到意外随时可能发生,而我想要保护的人和事,其安全边界远比我想象的更复杂、也更脆弱。”
“我不喜欢做被动的应对者。”
李沐笙看向雷尔夫:“朴在赫这个人,他展现的能力手腕以及效率,都向我证明了他的价值。更重要的是,这件事本身提醒了我——在未来,如果遇到来自其他层面的挑战或威胁时,我是否拥有足够的力量和渠道去应对,仅仅依靠商业资本和娱乐声望,够吗?”
在他看来,答案显然是否定的。
“我需要来自政界的力量,是谁的无所谓,但毕竟人家帮我了,这个情,我承下了。可这一切前提是他能给公司带来利益。”
“而至于说他是否值得NorthStar下注,那就需要您这位社长来评判了。”李沐笙露出一个微笑。
“行,我心里有数了。”
雷尔夫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车子稳稳停在餐厅门口,侍者恭敬地拉开车门。
包间门被推开的那一刻,朴在赫几乎是瞬间从座位上弹起,脸上迅速堆起恭敬与热情的笑容,只是那微微加快的步速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汉密尔顿先生,久仰大名!我是朴在赫。非常感谢您能愿意拨冗见面,这真是我的荣幸。”
朴在赫微微躬身,双手郑重地递上自己的名片,指尖几不可查地带着一丝紧绷。
雷尔夫接过名片,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
“朴在赫先生,坐吧。”
声音不高,完全听不出来男人的心情是怎么样。
朴在赫笑着点头,姿态谦逊地落座,余光飞快地扫过一旁的李沐笙,心中稍定。
李沐笙倒表现得很自在,研究着菜单,点了几个感兴趣的菜后,便安静地坐在位子上,仿佛只是个旁听者。
侍者安静地上完前菜和酒水,便无声退去,将门严密关好,包间内的气氛瞬间变得正式而凝滞。
朴在赫知道,决定他命运的“面试”正式开始。他必须要抓住每一分每一秒,展示自己的价值。
“汉密尔顿先生,”朴在赫开口,声音比平时略微紧了一点,但迅速调整过来,“我深知,以我目前的职位,能给出的承诺非常有限,空谈远景毫无意义。因此,我想先谈谈一些更具体、更实际的东西。”
朴在赫列举了几个正在酝酿中的、与航运和进出口贸易相关的法规修订,并清晰分析了其潜在影响。
“我可以确保,在这些政策的早期讨论和制定阶段,NorthStar的利益能得到充分考虑,甚至在关键条款上,为我们争取更有利的条件。例如,在港口使用费的优化、特定货物关税的协商空间,以及新环保标准实施的缓冲期等方面,我都可以通过特定渠道进行有效的游说和运作。”
朴在赫一边说,一边密切观察着雷尔夫的反应。
见对方依旧不动声色地听着,朴在赫心一横,决定抛出更具野心的构想,语速不自觉地加快了些许:
“但这仅仅是开始。韩国的经济生态,汉密尔顿先生您一定比我更了解。财阀与政治深度捆绑,像三星、现代这样的巨头,其影响力早已渗透到国民经济的方方面面。它们提供了海量的就业岗位,支撑着国家的GDP,一旦动摇,引发的连锁反应是韩国无法承受的。这也赋予了它们与政府博弈时极大的话语权。”
朴在赫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语气中也带上了一种与他目前地位不甚相符的野心:
“所以,我的愿景是,协助NorthStar航运集团,在韩国成长为不仅是航运业的巨头,更是一个不仅强大,而且深度融入韩国经济肌理,成为韩国无法缺失、甚至不敢轻易动摇的支柱性外企。不仅仅是航运,未来可以在关联产业、甚至新兴产业进行布局。”
“而当NorthStar达到那样的体量和重要性时,我们在政界需要的,就不再是简单的‘朋友’,而是真正能代表我们利益的‘代言人’。”
朴在赫看向雷尔夫,语气无比诚恳,也无比大胆:
“如果雷尔夫先生愿意给我一个机会,我希望能成为那个代言人。我将用我所有的能力、资源和未来的政治生命,来推动一切有利于NorthStar在韩长期、深度发展的政策与环境。让NorthStar的名字,与韩国的国家利益紧密交织,达到一种真正的、牢不可破的共生状态。”
“届时,NorthStar在韩国将拥有远超普通外企的话语权和影响力。政策制定也将不得不考虑我们的立场,任何不友好的行政干预都将因为可能引发的连锁反应而慎之又慎。”
这番话说得极具煽动力,将一个宏大的未来蓝图铺陈开来,朴在赫感觉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擂鼓,几乎能听到血液流动的声音。
雷尔夫静静地听着,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却闪过些许难以捕捉的微光。
不得不承认,眼前这个小人物,确实有其过人之处。
他不仅精准地把握了韩国政经生态的核心,而且敢于构想一个极具挑战性的目标,其展现出的信息渠道、政策理解力以及那种孤注一掷的野心,都超出了预期。
然而,雷尔夫毕竟是在商场政界沉浮数十年的角色,可不会被华丽的蓝图和空泛的承诺所打动。
待朴在赫话音落下,雷尔夫缓缓放下手中的酒杯,抬眼看向他。
“朴先生,你描绘的未来很宏大。但是,”
“我和NorthStar,都不是慈善投资机构。我们不会仅凭一番动人的演说就下注。我们看重的是实际的结果,是可控的风险,以及...合作者兑现承诺的能力。”
“你所说的这一切,无论是前期的政策便利,还是后期成为‘代言人’,都有一个共同的前提——你需要获得足够的政治地位和权力,拥有足够分量的话语权才行。”
“而你现在,恕我直言,还远远不够。”
朴在赫的心猛地沉了下去,手心沁出的汗水更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