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这是事实,自己现在能做的太少,所以那些愿景,也只是愿景罢了,但被如此直白地点出,依旧让朴在赫感到一阵难堪和急切。
“所以,我需要看到一个可量化的凭证。”雷尔夫继续道。
朴在赫看向雷尔夫。
“首尔港区有一块待开发的保税物流用地,目前有几家本土企业在竞争,审批流程在国土海洋委员会那里遇到了一些微妙的阻力。”
“NorthStar有意参与其中。所以我想知道,在明年第一季度结束前,你能否推动这个项目的审批向有利于我们的方向倾斜,至少,要确保我们能够公平地进入最终角逐阶段,不受某些非市场因素的干扰。”
这是一个极具挑战性的任务。
它要求朴在赫不仅要有深入体制内部的信息网,还要有影响初期政策讨论方向的能力。
“如果你能做到这一点,那么,NorthStar会认为你确实具备合作的价值。我们会提供你所需的、合理的政治资金,利用我们的媒体资源在必要时为你造势,并在更高层面的政商关系中,为你引荐、铺路。帮助你,一步一步,走向你渴望的那个位置。”
“但如果你做不到,那么今晚的谈话,就仅仅是一次愉快的晚餐。你所说的一切宏伟蓝图,都将被证明只是无法兑现的空话。”
包间内再次陷入死寂,空气仿佛凝固了,就连窗外的城市流光似乎也变得遥远。
朴在赫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这个考验,难度不小。
涉及国土海洋委员会,意味着需要触动更高级别的官僚体系,与他目前所在的国会事务处领域虽有交叉,但并非他的直接势力范围。
这确实需要朴在赫调动所有积累的人脉,运用所有政治智慧,甚至可能需要进行一些冒险的利益交换。
但这是他唯一的机会!
他绝不要再回到那个看不到未来的小办公室,绝不要再做那个人微言轻的棋子!
没有片刻的犹豫,朴在赫猛地抬起头,迎上雷尔夫审视的目光,脸上重新凝聚起那种混合着谦逊与极度自信的笑容,尽管眼底深处还残留着一丝未散尽的紧张,但语气却异常坚定。
“我完全理解,汉密尔顿先生,空口无凭,难以取信。请您给我这个机会。我向您保证,会在第一个季度之前,将您需要的东西,以及初步的成果,清晰地呈现在您面前。”
雷尔夫看着他,片刻后,微微点了点头,举起酒杯:“很好。那么,预祝我们未来合作愉快。”
李沐笙也适时地举起了自己的杯子,对着朴在赫示意了一下。
朴在赫立刻双手举杯,杯沿刻意低于对方:“谢谢汉密尔顿先生的信任!我一定全力以赴,不负所托!”
水晶杯相碰,发出清脆的响声。
这顿饭,在一种表面和谐,内里却暗流涌动的氛围中结束了。
朴在赫知道,通往权力殿堂的第一道,也是最关键的一道大门,已经在他面前裂开了一道缝隙。
而现在,他需要用尽一切手段,拿出实实在在的成果,去亲手将它彻底推开,哪怕前方是万丈深渊,他也义无反顾。
——
回去的路上。
“说实话,当你最终点头,答应开始系统性地接触和接管NorthStar在韩国的核心业务时,我以为那已经是你所能做出最大程度的‘调整’了。甚至我已经做好了长期引导你适应更复杂商业逻辑和灰色地带的心理准备。”
雷尔夫微微侧头,看着副驾驶座上似乎陷入某种放空状态的李沐笙。
“但我确实没想到,你会这么快、这么主动地,向前再迈出如此明确的一步——不仅同意接触朴在赫这类角色,甚至亲自参与评估这种带有明显政治博弈色彩、甚至可以说是风险投资性质的非商业合作。”
李沐笙闻言,并未立刻回应,依旧望着窗外那片由无数灯火构成的冰冷而炫目的城市星图。
那些光芒在他异色的瞳孔中流转,却并未映出迷茫或挣扎,反而像被某种冷静的意志所吸纳、解析。
半晌,李沐笙才缓缓开口:
“人当然会变。当看到的世界越来越大,想要握在手里的东西越来越具体时,改变就不再是选择题,而是生存和发展的必要条件。”
“后悔了?”
李沐笙几乎立刻从鼻腔里逸出一声极轻的嗤笑,短促而清晰。
“后悔?”李沐笙重复这个词,仿佛它本身就很可笑。
“我做出的选择,从不后悔。”
车子在一个漫长的红灯前停下。
“K-pop不只是娱乐,它是韩国的国家名片,绑着经济、旅游甚至外交。在这个圈子里,光鲜亮丽的舞台背后,是盘根错杂的利益网络和规则。”
“而现在的我,只不过是看清楚了罢了。”李沐笙的目光依旧看着窗外流动的光带。
“看清了,然后呢?”雷尔夫问。
“然后?”李沐笙轻笑一声,那笑声短促,没什么温度,“然后就得想办法,让规则至少不能成为我的阻碍,最好,还能为我所用。”
“钟铉这次受伤,是个提醒。我能找到最好的医生,能负担一切费用,能对S.M施压争取最优的休养条件。但这都是在事情发生之后。如果下次,问题不是出在医疗或公司层面,而是源于某些更上游的、无形的规则或有意无意的压制呢?如果有些麻烦,光靠钱和名气压不下去呢?”
李沐笙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冷硬的决心:“我不喜欢那种被动等待掌握不了结果的感觉,更不想把我珍惜的人,放在一个我只能事后补救、却无法事前杜绝风险的环境里。”
“这么多年过来,演戏,给了我‘李沐笙’这个身份的社会认可和影响力,这是必要的表层盔甲。NorthStar和它背后的资本,是我能调动的实际力量和资源,是坚实的盾牌。但这些还不够。”
“但在韩国,想要彻底立足,想要保护重要的人不受这个体系深层规则的伤害,就需要第三种东西——影响甚至参与制定规则的能力。”
“不需要我亲自下场搅浑水,但我必须有可靠的通道,确保当某些意图或压力来自于那个层面时,我有办法让它转弯,或者至少,碰不到我想保护的人。”
“社会层面的名望,实际层面的资本,规则层面的影响力....这三样,我都要握在手里。只有这样,我才能搭建一个足够稳固的领域。在这个领域里,我想要的生活,我想保护的人,才能按照我的意愿存在,不受外界不可控因素的干扰和威胁。”
李沐笙微微向后靠去,姿态放松,眼神却依旧锐利如初:“包括我和钟铉的关系。我不满足于永远停留在‘地下’,或者依赖粉丝和公众的宽容。我要的是有一天,我们可以毫无顾忌地并肩站在任何地方,而无人能够因此伤害他,伤害我们。为此,我需要足够的权力——不仅是金钱和名声,更是那种能让不怀好意者望而却步、能让规则为我们让路的权力。”
说到这里,李沐笙停顿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极深沉的情绪。
“我要的,就一定要牢牢抓在手里,用我能掌控的一切方式,确保它安全无虞。任何可能破坏这份‘安全’的变量,都必须被排除或控制。为此,我不介意手段,也不介意变得复杂。目的达成了,过程才有意义。”
车内彻底安静下来。
雷尔夫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目光深邃地看了他一眼。李沐笙重新望向窗外,侧脸在明明灭灭的光影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固执。
李沐笙的逻辑严密,目标明确,每一步都为了构筑他心中的“绝对安全区”。
这份过于强烈的保护欲和控制欲,如同双刃剑,在为李沐笙披荆斩棘的同时,也可能在不经意间,划伤他最想温柔以待的那个人。
未来的路如何,尚未可知,但此刻的李沐笙,已然下定决心,沿着自己认定的方向,一意孤行地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