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钟铉靠在沙发里,身上搭着那条浅灰色的薄毯,左腿小心地架在脚凳上,固定着的石膏在白日的光线下显得格外笨重。
他的视线无声地追随着李沐笙。
那人正从厨房岛台走到冰箱前,拉开冷藏的门,探进半个身子,似乎在清点库存。
几秒后李沐笙又关上,转身走向米箱,一边走一边低头看手机,拇指快速滑动屏幕。
金钟铉就这么看着,目光从沐笙低垂的睫毛滑到他的指尖,再到他因为专注而微微抿起的唇角。
这场突如其来的腿伤,像一只无形的手,按下了他们生活的慢放键。
从前是抽空约会、见缝插针地留宿,现在是日夜相对、呼吸交融——也包括那些琐碎且未曾预料过的细节。
比如,沐笙洗完脸总忘记,或者说不在意把洗手台的水渍擦干。
比如,沐笙会把换下来的袜子随手搭在沙发扶手上,然后第二天早上自己都忘了。
比如,此刻,李沐笙的声音从厨房岛台那边传来。
这时的李沐笙正举着手机贴在耳边,显然正在和阿姨通话:“钟铉,阿姨问中午做什么,拌饭还是汤饭?”
金钟铉调整了一下腰后的靠垫,让左腿架得更舒服些:“汤饭吧,暖和。”
“好,汤饭,阿姨说大概半小时后到。”李沐笙挂断电话,把手机搁在台面上,转身打开米箱,开始往电饭煲内胆里倒米。
金钟铉看着他。
李沐笙做事效率都很高,这是他一贯的风格。
但此刻,李沐笙一只手淘米,另一只手又摸回了手机,拇指划开屏幕,边看邮件边拧开了水龙头。
水流“哗”地冲进不锈钢盆底,溅起细密的水花,瞬间濡湿了周遭光洁的台面。
金钟铉微微蹙眉,开口。
“沐笙。”
“嗯?”李沐笙从屏幕上抬起眼。
“水开小点,浪费了。”
李沐笙愣了一下,低头才注意到自己把水龙头拧得太猛,连忙伸手调小:“啊,没注意。”
他有些手忙脚乱地扯过抹布擦拭台面,袖口洇湿了一小块,贴在手腕上。
金钟铉看着沐笙略显笨拙的动作,心里那点因“浪费”而起的不快悄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柔软。
他清楚地知道沐笙所有行为的出发点都是好的——因为沐笙是想亲手做点什么,想把这个家打理好,想照顾他。
只是两人成长环境不同,有些东西,沐笙是真的注意不到。
前天晚上也是这样。
李沐笙睡前忘了关客厅那盏落地灯,暖黄色的光就那么亮了一整夜。金钟铉第二天早起上厕所,看到那盏孤零零亮着的灯,愣了两秒,走过去把它按灭了。
吃早饭的时候金钟铉随口说:“灯忘关了,亮了一晚上。”
李沐笙正往吐司上抹果酱,闻言抬头:“啊,是吗?我没注意。”
“下次记得关就好。”金钟铉说。
李沐笙点头,把那片吐司递到他盘子里:“嗯嗯,下次注意。你今天想吃什么水果?我一会儿切。”
话题就这么过去了。
金钟铉当时没再说什么。
他只是把那片吐司吃完,然后看着沐笙把用过的水果刀直接放在砧板上没有立刻冲洗。
金钟铉沉默了两秒,自己伸手去把刀拿起来,洗干净,插回刀架。
没有吵架,没有道歉与和解,仿佛这只是同居生活中一个无足轻重的小插曲,过去了就过去了。
他们都太年轻,是彼此生命里最初也是最浓墨重彩的恋爱篇章,巨大的喜悦与爱意足以淹没许多微小的噪音,尚且不懂得这些日积月累,未被妥善处理的琐碎摩擦,会如同暗流,悄然侵蚀着感情的根基。
——
下午,门铃响了。
李沐笙起身去开门,金钟铉在沙发上稍微坐直了些,把毯子往下拉了拉,遮住了打着石膏的腿。
门打开,门外站着朴在赫。手里提着一个果篮,还有两盒包装精致的营养品。
“在赫哥?”金钟铉在沙发上看到是他有些意外,但还是礼貌地打招呼。
朴在赫笑着把东西放在玄关的置物架上,换鞋进来:“又来打扰了,今天刚好有空,过来看看你恢复得怎么样。”
“好多了,谢谢在赫哥关心。”金钟铉礼貌地点头。
他对朴在赫的感觉始终复杂,感激他动用关系安排了顶尖的医疗资源,让自己得以顺利手术并在此休养,却又本能地不喜欢他与沐笙之间那种超越普通朋友的干系,和带着某种秘密共识般的熟稔。
趁着朴在赫去洗手间的间隙,金钟铉拉了下沐笙的衣角。
“怎么了?”李沐笙把头移过去问他。
金钟铉压低声音:“在赫哥帮了忙,虽然知道你已经谢过了,但我还是想单独请他吃顿饭,毕竟人家帮的是我。”
他骨子里不愿亏欠任何人,尤其是沐笙以外的人。这顿饭,于他而言是一种了结,是一种把“人情债”还清的方式。
李沐笙看着他,没有说“我已经谢过了你不用管”之类的话,只是点点头,思考了两秒。
“行啊。但是你的腿又不方面出门,要不就在家里吃?火锅怎么样?天冷了,好久没吃了。”
“好。”金钟铉同意。
于是当朴在赫从洗手间回来,李沐笙便开口邀请:“在赫哥,晚上没事的话,留下来一起吃个便饭吧?我和钟铉都想谢谢你之前的帮忙。家里吃火锅,方便点。”
朴在赫略显惊讶,随即推辞:“太麻烦了吧,钟铉还需要静养。”
金钟铉也开口挽留:“不麻烦的,在赫哥,就留下来吧。”
朴在赫看看他,又看看李沐笙,终于笑着应下:“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李沐笙立刻给阿姨发了消息说晚上不用过来,然后打开冰箱,弯腰仔细翻看。
“家里的菜不太够了,现有的肉也不太适合涮火锅。”李沐笙直起身,关上冰箱门。
朴在赫自然而然地接话:“那咱一块去买吧,我开车,很快。”
李沐笙下意识地转头看向金钟铉。
金钟铉迎上他的目光,脸上没什么表情:“你们去吧,我腿这样也不好一起。”
朴在赫很识趣,立刻道:“我先去拿车钥匙。”说完便转身回了对门自己的公寓暂住处。
门一关上,李沐笙立刻蹭到沙发边,挨着金钟铉坐下,先是把钟铉搭在膝上的手拉过来,捏在掌心里,然后又凑近了些,把下巴搁在对方肩膀上。
“要不还是叫外送吧?我不想让你一个人在家。”
金钟铉侧过头,看着那颗毛茸茸的脑袋抵在自己肩膀上,嘴角忍不住勾了一下。
他知道沐笙在哄自己,不过有的时候,他要的也不过是爱人的一个态度,一个把他放在首位的在意。
“没事,你们去买就好。我想吃虾滑、藕片、竹荪,哦还有上次你买回来的叫什么?贡菜。”金钟铉报出自己想吃的东西。
“好,都给你买。”
李沐笙笑着应下,刚要起身,金钟铉却又拽住了他的手腕。
“等等。我钱包在左边口袋里。走的时候记得拿上,说好了我请客的。”金钟铉指了指玄关那边。
李沐笙愣了一下,看着钟铉认真的表情,忽然伸手,轻轻捏住对方的脸颊往两边拉了拉,语气带着亲昵的嗔怪:“喂喂喂,金小铉,这就有点骂人了啊。”
金钟铉被他捏得有些口齿不清,但还是坚持:“一开始就是我提出要请的呀。”
“都在一起这么久了,还分什么你的我的。”
“可是一开始是我提出要请的呀。”
李沐笙没说话,只是松开手,改成捧住他的脸,拇指轻轻抚过他的颧骨。
都跟你说过多少遍了——和我,不用分得那么清楚。”李沐笙的手指眷恋地拂过他的侧脸,最终将一个轻柔的吻印在他的唇上。
熟悉的温热触感从嘴唇传来,金钟铉闭上眼睛,心底那点固执的坚持,在这个吻里像糖一样慢慢融化,再睁眼时,声音里已没有刚才的较劲。
“好吧,那路上慢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