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林。
李沐笙盯着变黑的屏幕,缓了一会儿。
视频窗口已经关闭,最后那声“晚安”还悬在空气里。
没有争吵后的挂断,没有带着情绪的摔电话,只是就这样结束了。
‘他应该松一口气,至少钟铉接了电话,至少钟铉说了“等你回来再说”。’
‘可为什么胸口还是这么堵?’
李沐笙翻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方悬了几秒。
‘不行,现在不能打。钟铉说了要睡了,而且首尔现在已经凌晨了,腿还需要好好恢复。’
李沐笙的理智是这么想的。
但理智之外,有另一个声音在说:“你得再听听他的声音,你得确认他没事,你得——”
手指比脑子快,李沐笙已经点开了聊天窗口。
笙:[我们得谈谈。不能就这样放着不管。]
发出去,没有回复。
笙:[艾瑞克是故意说那些话来挑拨的,你知道的,他一向这样。]
‘知道吗?其实艾瑞克说的那些话,有些不是挑拨。那是他自己一直不敢细想的东西。’
笙:[你从来不是我的拖累,从来不是。]
这条发出去之后,李沐笙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你从来不是我的拖累。”——这句话他毫不犹豫就打出来了。
因为它不是安慰,是事实。
可如果钟铉问“那我是什么”,他能如何回答?
李沐笙放下手机,起身走向窗边。
柏林夜晚的灯光在脚下铺开,冷而远。
他想起刚在一起的时候,两个人挤在钟铉卧室那张窄床上,聊什么都能聊到凌晨。
那时候他们是一样的,一样不确定未来,一样在各自的位置上挣扎着往前走。
然后他越来越顺,资源越来越多,奖项一个一个来。
钟铉什么都没说,只是在他累的时候给他煮吃点,在他晚归的时候留一盏灯,在他偶尔流露出疲惫的时候什么都不问,只是抱抱他。
而他也什么都没说。
只是越来越用力地保护钟铉,越来越仔细地安排一切,越来越理所当然地认为“这就是对他好”。
‘他做错了吗?’
吹了会冷风,觉着还是有些烦躁的李沐笙看了眼没有消息的手机,走向了浴室。
冷水拍在脸上时,李沐笙闭着眼睛,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回放艾瑞克说的那些话——
“我们和他看待世界的层面不同。”
“你在给他打造一个无忧无虑的伊甸园。”
那个混蛋说对了一件事:他确实在给钟铉打造一个“安全区”。
但他不是为了把钟铉关在里面。
他只是想让钟铉待在一个足够温暖、足够安全的地方,这样他自己才能放心地出去打那些仗,扛那些他不知道的风雨。
可对钟铉来说,这不就是被关着吗?
他不知道那些仗怎么打,不知道那些风雨有多冷,不知道他李沐笙在外面到底在扛什么。
他只知道,沐笙在外面,他在里面。
然后有一天,有人告诉钟铉:你根本不知道你们之间隔的是什么。
然后,撕开李沐笙一直不愿意让他看到的真相。
“操。”
李沐笙低低骂了一声,声音闷在浴室的瓷砖上,没有回响。
擦干脸,他看着镜子里的人。
‘你在想什么?’
想的是“怎么让钟铉不难受”,还是“怎么让他接受这种安排”?
想的是“怎么保护他”,还是“怎么让他乖乖待在安全区里”?
想的是钟铉需要什么,还是你想给钟铉什么?
镜子里的那个人没有回答。
走出浴室,李沐笙的视线落在房间角落的小餐桌上,那里放着中午叫的外送,牛皮纸袋还保持着送达时的模样。
他走过去,手指勾开袋口看了一眼——食物早就冷透了。
没胃口。
可胃里空荡荡地泛着酸,太阳穴也隐隐作痛,身体在发出需要食物的信号。
李沐笙想起钟铉说过的一句话:你忙起来就不吃饭,胃迟早出问题。
那时候他是怎么回的?
“有你管着我呢。”
现在没人管。
李沐笙伸手从袋子里拿出那盒已经冷掉的沙拉,打开,叉起一块,塞进嘴里。
嚼,咽,再一口。
机械地吃完了一半,实在咽不下去了,把盒子放回桌上。
“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不让钟铉担心。”
可笑吧。
他刚才还在想“保护是不是成了隔绝”,现在又用“不让钟铉担心”来强迫自己吃饭。
这他妈到底是什么?
是保护,还是控制?
是爱,还是他自己那套“必须掌控一切”的病?
李沐笙走向书桌,打开笔记本电脑。
屏幕亮起的瞬间,通讯软件自动登录,窗口最上方是今天下午的视频通话记录。
李沐笙盯着那行灰色的时间戳看了几秒,光标移动,点了右上角的关闭。
点开明天的日程表:
09:30-10:45 《电影报》专访
11:00-12:30 摄影拍摄
13:00-14:30 与德国独立制片人午餐会
15:00-17:00 电影论坛
19:30-22:00 酒会
排得满满当当。
真好,这样明天就不用一直想这些了。只需要按照日程表走,微笑,说话,回答问题,握手,交换名片。当一天完美的Oak,然后回到这个房间,继续想这些没有答案的问题。
等回去,等回去再谈,现在什么都做不了。
只能等。
李沐笙闭上眼睛向后靠进椅背,手指无意识地按了按胃部。
空荡的钝痛还在,但比起这个,胸口那块无处着落的焦躁感要鲜明得多。
那是失控的焦躁。
是不知道钟铉在想什么的焦躁。
是不确定他们还能不能回到“之前”的焦躁。
是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可能做错了什么——却不知道错在哪,更不知道怎么改的焦躁。
这焦躁无处安放,没有出口,只能压在胸口,变成一块沉甸甸的石头。
最终李沐笙合上电脑,起身走向床边。
床头灯的光晕很小一圈,勉强照亮枕头的边缘。
李沐笙躺下去,拉过被子,侧身蜷缩起来,闭上眼。
黑暗本该让感官变得更敏锐,可他却觉得连听觉都迟钝了——柏林夜晚隐约的车流声、暖气管道细微的嗡鸣,全都像隔着一层水传来。
只有胃部时不时的抽搐是真实的。
李沐笙把脸埋进枕头,深呼吸,试图清空大脑。
可脑海中的画面还是不受控制地闪回:
艾瑞克挑衅的笑。
钟铉在视频里说“等你回来再说”时的表情。
那句“我们看待世界的层面不同”。
还有钟铉最后那声“晚安”,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像钉子一样钉在耳朵里。
身体和精神像脱了节的弦。
一个疲惫沉重,叫嚣着需要休息;一个紧绷清醒,在黑暗里睁着无形的眼睛。
就这样僵持着,不知过了多久。
直到生理上的倦意终于以压倒性的重量缓缓下沉,将翻腾的思绪一寸寸按进昏沉的黑暗里。
李沐笙睡着了。
但睡得很浅,像浮在水面上,随时会被什么惊醒。
而那个什么,一直没有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