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沐笙接过来扫了一眼屏幕,上面是份精炼的文件,标题是“Oak Lee: Global Star Pathway”,下面列着清晰的阶段目标、资源配置、时间节点。
艾瑞克帮他滑动着屏幕:“如果你拿了奖,我的方案会更激进一些,主打‘柏林影帝进军好莱坞’的叙事。但现在这个反而更好——‘天赋少年的成长之路’,故事性更强,也给你更多沉淀时间。第一年我给你预计了两部商业电影开打市场和知名度,第二年接一部质量高一些的独立电影试试冲奖,第三年....”
“你连第三年都规划好了?”李沐笙看着密密麻麻的计划。
艾瑞克收回手机,眼神认真起来,“做我们这行,不看三步棋怎么活下去?”
“Oak,承认吧,你就是有和我合作的想法。如果不是那天我当着你男友的面说了那些蠢话,我们现在可能已经坐下来谈合约细节了。”
李沐笙沉默地看着他。
大厅另一侧传来笑声,某个获奖剧组正在开香槟,泡沫喷得到处都是,而欢腾的喧闹反衬出他们这个角落的安静。
‘艾瑞克说得对。’
如果不是那天的事,李沐笙确实会认真考虑这份提案。
不是因为艾瑞克变得可爱了,而是因为这份提案本身,值不值得。
但现在的问题是——
那天的事已经发生了,那些话已经说出口了,钟铉已经听到了,那些裂痕已经存在了,他可以当作什么都没发生,继续和艾瑞克谈合作吗?
他可以,如果他是纯粹的商人。
只可惜,他不纯粹。
无论是从什么方面来讲。
“你也知道。”李沐笙终于说,声音很轻。
艾瑞克点头:“我知道。所以我反思了——不是因为我突然变成圣人了,而是因为我发现,让情绪影响利益决策是件很愚蠢的事。那天我说那些话,一是嫉妒,二是不甘心,三....”
“是想证明我比你那个小男友更懂你的世界。很幼稚,对吧?”
李沐笙没说话,只是又喝了口酒。
“如果你需要的话,”艾瑞克继续说,语气郑重起来,“我可以向金钟铉道歉。正式的,当面的,或者任何他想要的形式。”
李沐笙盯着他看了足足五秒,然后突然笑了。
“Oh sorry, I'm Oak. Have we met?”他用英语说道,语气戏谑。
艾瑞克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我说过好几次了,我已经变了。”
李沐笙摇头,笑容还在唇角:“变了三年,没一晚上变化大。我现在都怀疑是不是有人喝了复方药剂来假扮你。”
艾瑞克挑眉:“不过说真的,是你点醒了我。坐在阳台上喝光那瓶威士忌的时候,我突然就想通了——我想要的从来不是‘得到李沐笙’,而是‘证明艾瑞克·冯·洛克菲勒能做到别人做不到的事’。而这件事,通过和你合作、把你推向顶峰,同样可以证明,甚至证明得更好。”
说这话时,艾瑞克的眼睛里有一种清明的野心。
李沐笙忽然意识到,此刻的艾瑞克比任何时候都危险——因为他不再伪装深情,不再用感情绑架,只是赤裸裸地展示筹码和野心。
而这种纯粹,反而让人更难拒绝,因为你知道,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
你知道,和他合作,确实能让你走得更远。
你知道,这是正确的选择。
至少在纸面上,在逻辑上,在任何人看来。
除了——
除了那个正悬在首尔凌晨等待的人。
“为什么?”李沐笙问,“为什么非要是我?”
“因为你是最好的。”艾瑞克回答得毫不犹豫。
“我看过你这几年所有的作品,包括你最开始客串的那个小角色。你有那种...怎么说呢,镜头爱你的特质。”
“而且你不只是会演,你还懂得经营自己。青龙奖最年轻影帝,idol出身却能在忠武路站稳,现在又打开国际市场——每一步都踩得精准。我需要这样一个合作伙伴,你也需要我这样的跳板。我们是彼此的最优解。”
说着,艾瑞克再次调出手机上的联系方式页面:“加个联系方式?这次不骚扰你,就等你想通了联系我。”
李沐笙沉默片刻。
他想起了那份报告上的数据,想起了艾瑞克刚说的“三年规划”,想起了自己站在这个位置需要的一切。
随后,李沐笙拿出手机。
添加成功的提示跳出来时,艾瑞克笑了,笑容里居然还有几分如释重负。
“我会真的道歉。”艾瑞克认真地说,“不是说说而已。”
李沐笙看着他的眼睛。
许久。
“艾瑞克,我给不了你确定的答复。”
艾瑞克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什么?”
“我说,我现在没法答应你。我需要时间。”李沐笙的语气很平静。
他看到艾瑞克的表情从困惑变成难以置信。
李沐笙知道接下来要面对什么,但他还是说了。
因为他必须说,因为他骗不了自己,更骗不了钟铉。
即使那个人在七千公里外,即使那个人此刻可能在睡觉,可能醒着,可能在等他的消息。
他没法带着一个“我已经答应艾瑞克了”的秘密回去。
李沐笙不能,也不想。
“不是,你来真的?因为金钟铉?因为那天我说了那些话,现在他生气了,所以你就要放弃这个可能改变你职业生涯的机会?”
“这不是放弃。”
“Oak,我一直以为你是个聪明人,没想到你竟然如此愚蠢。”
艾瑞克盯着他,那双蓝眼睛里第一次露出真正的、毫不掩饰的不理解
“你需要时间,谁给我时间?你都在这个圈子里待了这么多年了?更新换代的速度这么快,你不会不知道,谁会给你这么多的时间?”
“今年你有了柏林提名,下半年,你在韩国的合约到期,我可以马上签你进洛克菲勒影业,然后立马可以借着你目前的热度开始下一步的计划。”
“你知道现在是什么时机吗?是你职业生涯的黄金窗口期——柏林的热度还没散,媒体的关注还在,只要现在先营销一个签约好莱坞的意向,所有的报道都会是正面的,是‘亚洲新星被国际巨头认可’的叙事。”
“可如果你现在不做出选择,拖到柏林的热度过去了,拖到媒体找到新的焦点,拖到观众开始遗忘——那时候再签约,效果会打多少折扣,你想过吗?”
“我甚至可以帮你拿到三大奖,我发誓我可以。可现在你告诉我,你要因为一个男人的情绪,需要时间去处理?谁等你?我可以等,市场能等你吗?观众能等你吗?那些每天涌出来的新人,他们会等你吗?”
艾瑞克的每一句话,都像一记重锤,因为他说得都对。
李沐笙也知道他说得对。
他知道机会窗口有多窄,知道资本有多现实,知道观众有多喜新厌旧。
如果他现在不抓住艾瑞克的橄榄枝,也许真的会错过这个最佳时机。
也许以后再也遇不到这么好的条件。
也许...
也许很多。
但李沐笙还是迎着艾瑞克的目光,没有躲闪。
“艾瑞克,你有你的野心,我有我的追求。”
“你为了你的野心,可以一夜之间剖开自己的执念,成长成现在这个样子。我为了我的追求,也可以做出看起来愚蠢的选择。有什么不对吗?”
“追求?”艾瑞克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的笑话。
“你的追求就是守着一段随时可能破碎的感情,放弃触手可及的事业巅峰?Oak,这个世界不是这样运转的。爱情会变淡,人会离开,但事业、地位、权力——这些才是真正属于你的东西。”
“你说得对。”
李沐笙居然笑了,那笑容里有种艾瑞克看不懂的疲惫。
“这个世界确实是这样运转的。但也许,我想要的,就是一个不必完全按这个世界规则运转的小小角落。”
“我不能说自己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他。但如果在这个过程中失去他,那么我现在做的所有事,都毫无意义。”
艾瑞克愣住了。
他盯着李沐笙,像是在看一个完全陌生的人。
大厅里的音乐换了一首,是慵懒的爵士乐,萨克斯风的旋律像丝绸般滑过空气。
“我不理解。”艾瑞克最终说,声音里带着真实的困惑,“我真的不理解。”
“没关系。”李沐笙喝光了杯里剩下的威士忌,“我也不需要你理解。”
两人之间陷入漫长的沉默。
艾瑞克深吸一口气,像是强迫自己恢复了表情,但那表情里依然带着没能完全压下去的不解和失望。
“好。我给你时间。但李沐笙,记住——这个机会不会永远等你。好莱坞每天都有新的天才出现,我的耐心也有限。我最多等你到年中。”
“我知道。”
“如果你想好了,给我打电话。我的私人号码已经给你了,24小时开机。”
李沐笙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艾瑞克看着他,嘴唇动了动:“你知道我最生气的是什么吗?”
李沐笙看向艾瑞克。
“不是你为了感情犹豫,而是你好像没把这件事当成一个需要立刻抓住的机会。就像你根本没意识到,你现在正站在职业生涯最重要的岔路口上,而你选择的不是向前冲,而是停下来‘想一想’。”
艾瑞克的眼神十分的复杂。
“这让我觉得,我那些连夜赶出来的企划案,我那些为你争取的最优条款,我那些想要证明自己的野心,在你眼里可能都不值一提。”
说完这句话,艾瑞克转身离开,没再回头。
李沐笙一个人站在原地,大厅的喧嚣像潮水般涌来又退去。
“你好像没把这件事当成一个需要立刻抓住的机会。”
艾瑞克说错了吗?
没有。
理性上,李沐笙清楚艾瑞克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
柏林的热度会过去,媒体的关注会转移,观众的注意力是世界上最稀缺的资源。
如果他想进军好莱坞,现在确实是最好的时机——有提名光环,有国际关注,有洛克菲勒这样级别的橄榄枝。
更大的平台,更专业的团队,更广阔的国际市场。
如果他想要站在更高的地方,想要有一天真的捧起银熊奖杯,想要在好莱坞留下自己的名字——那么艾瑞克的提议,确实是最好的选择。
而且李沐笙也确实想要那些。
想要在更大的舞台上证明自己,想要成为那种可以无视规则、保护所爱之人的存在。
这些野心像火一样在李沐笙心里烧了很多年,从决定继续当演员开始,从第一次站上青龙奖的领奖台开始,从在NorthStar的会议室里意识到自己未来要掌控什么开始。
可这一切的起点是什么?
李沐笙闭上眼睛。
所有往上爬的动力,所有对权力的渴望,所有那些在商业和政治上的算计——最深处的那颗种子,不过是想要光明正大地牵着钟铉的手,走在任何一条街上,不必躲藏,不必畏惧。
可现在呢?
如果他接受了艾瑞克的合约,就意味着要在未来几年里频繁往返美国,意味着要把事业重心完全转移到好莱坞,意味着要和金钟铉开始漫长的异地恋——而这些,还是在两人之间那道裂缝已经出现的前提下。
‘我不能犯同样的错误。’
李沐笙想。
‘不能又一次,让‘为了他’变成‘伤害他’。’
艾瑞克说得对,这看起来确实很愚蠢。
在利益的世界里,感情是最不稳定的变量,是最该被剥离的干扰项。
一个真正的商人,应该像艾瑞克那样,看清自己想要什么,然后不计代价地去争取。
‘可如果连那份最初的真心都能轻易舍弃,那我最终会变成什么样的人?’
走出大厅,来到露台,柏林的夜风冷冽刺骨,像刀一样刮过脸颊。
李沐笙靠在栏杆上,抬头看向夜空。
云层很厚,看不见星星。
这座城市像一面巨大的镜子,照出了李沐笙所有的矛盾、野心、恐惧和坚持。
艾瑞克可以一夜之间想通,因为他要的东西很纯粹——权力,地位,证明自己。
而他要的东西太复杂了——既要事业巅峰,又要纯粹的爱情;既要保护所爱之人,又要他不会触碰危险;既要掌控一切,又要学会放手。
也许这就是贪心。
但是,如果连贪心都不敢,又怎么配得上拥有呢?
“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