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林电影节的最后几天像被按了快进键。
日程表上的活动一项项被划去:媒体群访、产业论坛、电影市场交易会、不同国籍剧组的交流晚宴....
李沐笙穿梭在这些场合中,得体的西装、精准的微笑、流利的双语应答——一切都符合一位青龙影帝在国际舞台应有的表现。
而艾瑞克也没有再出现“纠缠”他。
那张名片被李沐笙随手夹在随身携带的皮质行程本里,翻看日程时偶尔会瞥见它从纸页间露出一角,像某种沉默的提醒。
但李沐笙没有扔掉它,也没有拨出那个号码。
倒是手机里和金钟铉的聊天框,每天都规律地亮起。
小鸡毛铉铉:[柏林冷吗?首尔今天突然升温了,我出门穿多了。]
笙:[冷,但室内暖气很足。你注意别感冒,温差大容易生病。]
小鸡毛铉铉:[看到你昨天的路透了,那套丝绒西装好看。]
笙:[贤硕哥选的,最近腿怎么样了?]
小鸡毛铉铉:[腿没事,按时复健呢,别担心。]
笙:[复健视频发我看看。]
小鸡毛铉铉:[(视频)]
笙:[别练太长时间,注意休息。]
小鸡毛铉铉:[你也是,早点休息。晚安。]
笙:[晚安。]
对话平常得就像过去几年里的任何一天。
自那天之后,没有质问,没有冷战,没有小心翼翼的试探。
金钟铉在那次沉默挂断后,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继续分享着他的日常:今天的午餐,复健时满头的汗,突然想吃的关东煮,出门时路上遇到的一只超级无敌肥肥猫。
可越是这样,李沐笙越不安。
如果钟铉生气,他可以哄。
如果钟铉质问,他可以解释。
如果钟铉难过,他可以抱他。
但现在,钟铉什么也不说,只是每天发这些——
像在告诉他:我没事,你不用担心。
但那个“等你回来再谈”,一直悬在那里,像一根细线,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断。
生活看似都在照常进行。
李沐笙看着钟铉发给他的那只蹲在便利店门口的橘猫,嘴角无意识地上扬,手指打字:[更像你,脸圆。]
消息秒回。
小鸡毛铉铉:[你才圆!]
看着那三个感叹号,李沐笙忽然有点恍惚。
就好像他们之间什么都没发生过。
还是可以斗嘴,还是可以开玩笑,还是可以互相嫌弃。
如果不是那句“等你回来再谈”还悬在心里的话,李沐笙会以为那天的事只是自己的一场噩梦。
李沐笙走到露台透气,远处电视塔的尖顶,手指在手机边缘摩挲了几下,最后还是只举起手机,对着天际线拍了张照。
光线不太好,云层压得低低的,反倒有种干净的质感。
笙:[明天颁奖礼,后天回去。]
发送。
几乎是立刻,状态变成了“已读”,顶端显示“对方正在输入…”,持续了好几秒。
小鸡毛铉铉:[加油。祝愿我们沐笙能拿奖!]
笙:[嗯,希望吧。回去要不要在家吃牛肉汤饭?]
又过了几秒。
小鸡毛铉铉:[好。]
李沐笙盯着那个“好”字看了会儿,锁上屏幕,把手机揣回兜里。
手撑在冰凉的栏杆上,李沐笙低头吐出一口气,白色的雾气瞬间被风吹散,什么都没留下。
心里那种感觉很奇怪。
像什么呢?
像小时候期末考结束,卷子都交上去了,需要等两天才能公布成绩。
那两天里,你该吃吃该玩玩,但总有个角落悬着,时不时冒出来挠你一下——那道应用题步骤写全了吗?选择题最后改的答案对不对?
现在就是这种感觉。
柏林的事,金钟铉的事,艾瑞克的事....那些都像已经交上去的卷子。
他尽了最大努力答完,但判卷的不是他。
结果如何,得等回到首尔,才能揭晓。
而等待,是他李沐笙最不擅长的东西。
——
颁奖礼那晚,李沐笙坐在《静水深流》团队中间,左侧是导演金贤硕微微前倾的背影,右侧是制片人偶尔翻动颁奖手册的细碎声响。
前方舞台上,那位年逾七旬,银发绾成优雅发髻的德国女演员担任颁奖嘉宾,正用带着口音的英语宣读最佳男主角的入围名单。
每个名字被念出时,台下相应区域便会泛起一小片克制的掌声涟漪。
“....以及,《静水深流》,Oak Lee。”
李沐笙感觉到镜头扫过来的重量,抬起头,朝着镜头的方向轻轻点头,唇角弯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松弛、谦逊、带着年轻演员应有的期待。
只不过西装裤下,他的手指悄悄蜷紧,指甲抵进掌心,留下几个月牙形的浅痕。
知道是一回事,感受是另一回事。
李沐笙知道最佳男主,肯定不会是自己这个新人的。
来柏林前,团队甚至开会说过提名就很好了,李沐笙自己也这么说,对媒体说,对导演说,对金钟铉说。
说得多了,几乎要信以为真。
可当颁奖嘉宾拆开信封,那个短暂的停顿像被拉长的慢镜头,李沐笙的呼吸还是不自觉地屏住了半秒。
万一自己能得奖呢,人总得有个想法吧。
“《纳德和西敏:一次别离》.....”
名字被念出的瞬间,李沐笙吐出一口气也放松了下来。
那个“万一”不用再想了,心里悬着的部分,又放下了一小块。
剩下的,只有等回去之后的那一块了。
随后,在镜头下,李沐笙第一时间鼓掌,转向伊朗剧组的方向,笑容在脸上展开得流畅自然。
金贤硕侧过身,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用韩语说:“已经很了不起了,二十岁提名影帝,已经很有实力了。”
李沐笙笑着点头回应:“这次我是真的知道自己是走过程的,优秀演员太多了,不过能被提名就很不错了。”
这话说出口时,他感到一种真实的轻松——终于不用再悬着了。
那种明知希望渺茫却仍要维持期待的紧绷感,在此刻消散殆尽。
可惜的是,这次《静水深流》虽然有相关提名四个,但最终没有拿到任何奖项,不过金贤硕说,“电影入围主竞赛单元本身,已经足以在国际市场撕开一道口子”鼓励了一下大家。
李沐笙看了看那几位拿到柏林影帝的伊朗演员,转过头时,眼神多的不仅仅只有坚定。
——
散场的人潮中,有德国记者挤到李沐笙面前:“Lee!第一次入围柏林影帝却落选,会觉得遗憾吗?”
李沐笙停下脚步,面对着镜头,调整了一下呼吸。
“遗憾是肯定有的。任何一个演员站到这个舞台上,都会渴望能捧起奖杯。但比起遗憾,我更多的是感激。”
他的语气坦然地说道,微笑着看着镜头和后面的记者。
“能和这么多优秀的演员一起被提名,能来到这里,对我来说就已经是莫大的荣誉。而且,柏林电影节作为世界上最尊重电影本身的地方之一,能在这里得到认可,对我来说也已经比任何奖项都重要了。”
那名记者追问:“所以你认为提名就已经足够了吗?”
李沐笙笑了,那个笑容在闪光灯下展开,有种超越年龄的清醒感,那双异色瞳在镜头前显得格外通透。
“我才二十岁,路还很长。目前有提名,对于现在的我来说,已经很知足了。至于奖杯——”
“我相信,该来的时候,总会来的。”
说完,李沐笙微笑着点头示意,和记者们道了别。
‘该来的时候,总会来的。’
李沐笙说的是奖杯,但脑海里闪过的,是另一张脸,那双桃花眼。
‘不管是好是坏,都会来的。’
而李沐笙说的这段话后来被多家媒体引用。
配图大多选了他站在红毯上,背后是电影宫璀璨灯火的那张照片——年轻的面孔在辉煌背景前显得既渺小又坚定,像一颗刚刚升起的新星。
标题五花八门:“亚洲新星的清醒与野心”“二十岁的柏林答卷”“李沐笙:提名只是开始”“亚洲新生代演员的国际步伐”。
赞誉、嘲讽等话题像雪花般飞来。
但只有李沐笙自己知道,当他说“路还很长”时,脑海里闪过的不仅仅是好莱坞的红毯、奥斯卡的舞台、或者未来某天可能捧起的金色奖杯。
‘我的路,一定会有你的身影。’
从电影宫走出来,口袋里手机震动了一下。
李沐笙掏出来看,是钟铉发来的消息:
[直播看了。没关系的,你已经特别特别棒了。]
笙:[没事!这次只是开始,等下一次,我一定拿个奖给你看看!!]
小鸡毛铉铉:[嗯,我相信你。]
小鸡毛铉铉:[(小狗比心)]
“我相信你。”
李沐笙看着钟铉的回答。
可这相信,包括相信他能处理好他们之间的事吗?
包括相信他回去之后能面对那些他还没想清楚的东西吗?
包括相信他不会让他们之间那道裂缝越来越大吗?
李沐笙不知道。
但他知道,现在问不出来。只能回去之后,亲眼看到他的眼睛,才能知道答案。
笙:[明天就回去了,我一会还有活动,你别熬夜了,快去睡觉吧。]
小鸡毛铉铉:[嗯嗯。]
李沐笙收起手机,跟着贤硕哥上了车。
——
After party。
李沐笙端着酒杯,与这几天认识的一些演员和导演聊着闲天。
因为奖项已定,氛围轻松许多,剩下的只是庆祝与告别。
“恭喜。”
李沐笙转过身,看见艾瑞克·冯·洛克菲勒站在身后,手里拿着两杯威士忌。
‘这人是幽灵吗?走哪跟哪。’
但令李沐笙没有那么厌烦的,是艾瑞克脸上已经没有了那种让人厌烦的表情。
甚至还带着点真诚?
见鬼。
“恭喜什么,我又没拿奖。”李沐笙接过他递来的酒杯,但没碰杯。
艾瑞克靠着旁边的立柱,目光扫过大厅里那些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是恭喜你正式进入这个游戏。你这位‘二十岁的银熊影帝竞争者’,会被很多制片人记在备忘录里——年轻、有天赋、有国际潜力,最重要的是,有话题度。”
李沐笙喝了口酒,威士忌的烟熏味在舌尖化开:“所以你现在是以制片人身份在评估我?”
“No,no,no。是以合作伙伴的身份。”艾瑞克纠正道,从夹克内袋掏出自己的手机,解锁后递给李沐笙。
“这是我让团队重新做的方案,基于你今天没拿奖的结果调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