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钟铉的手指在攻略本封面上来回摩挲了两下,想再劝劝。
“可刚去的两个地方都没看到什么。去这里至少能看看景。”
“我也挺累了。”崔秀英语气有点不好意思,但说得很直接,“今天走了好多路,我都感觉我腿都走细了。”
团队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没有人说话,但所有人都站在原地没有动。
河智苑抱着手臂看了看山坡,又看了看金惠秀。崔秀英和闵孝琳并肩站着,谁都没有先开口。因为大家都不想让身为导游的金钟铉为难,但她们也真的累了。
金钟铉站在教堂门口的台阶上,午后的阳光从钟楼西侧斜斜地照过来,照在他后背上,晒得后背发热。
他的脑子里正在自动生成解决方案,和民宿那晚一模一样。
房间不好就换房,景点没看到就补一个更好的,姐姐们走累了但也许再坚持一下就到了。
也许观景台真的很值得看,也许去看了就不会觉得累了,也许这次能弥补没有看到教堂景色的遗憾。
这些念头在金钟铉脑子里自动排列组合,每一个都在催促他说点什么,做点什么,用下一个景点去弥补上一个景点的失误。
结果一个抬头,正好对上了李沐笙的眼睛。
李沐笙靠在路边的石灰岩护栏上,手插在口袋里,额角有一层薄汗。
他的表情很平静,没有像民宿那晚一样往前迈一步准备帮他说话,没有用口型说“我来”。只是靠在护栏上,安安静静地等着,好像在等金钟铉自己做出决定。
金钟铉下意识地转头看向另一边。
在台阶下面一点的高斗心也正看着他,目光和那晚在沙发上跟他说“钟铉做得很好已经”时一模一样。
温和、笃定、不催不急。
于是,金钟铉把攻略本合上了。
“那这样吧,观景台就在前面不远,还想去看的咱就过去看看。累了不想爬的,在这边找个咖啡店坐坐。”
“这个怎么样?”
金钟铉看向几人。
“我同意!”李沐笙第一个举手投票。
“那我们几个肯定是休息啦,你们去吧。”崔秀英拉着二姐四姐说道。
“那沐笙,拿点经费给怒那们吧。”
金钟铉连问都没问沐笙爬不爬山就让他给怒那们拿些钱。因为他知道,沐笙肯定会和自己一起去的。
“一百欧够吗?”李沐笙直接掏出一张大票子。
“我们几个又不是去吃饭,用不了这么多。”金惠英想让他拿张面额小的来。
“没事怒那,拿着吧,手里留些钱也好应对。”
“大姐三姐呢。”闵孝琳看向高斗心和河智苑。
“你们去吧,我想再去看看。”
“我也去。难得来一回,不能白来。”河智苑也站到了金钟铉旁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我们走了,你们下来后给我们打电话吧。”金惠英道。
“好。”
李沐笙把信封塞回口袋里,从护栏上直起身,走到钟铉旁边,搂着他的肩膀,举着手。
“Let's go!”
于是,去观景台的路上只剩四个人。
金钟铉走在最前面,脚下是被太阳晒得温热的碎石,路两旁是矮矮的地中海灌木,空气里有松脂和海水混合的气味。
爬到半山腰的时候,他的心情还是沉的,那些做了决定之后的余波还在身体里慢慢消散。
金钟铉说服自己这是最好的处理方式。
累了的人去休息,想看的人继续走。
但脑子里还有一个很轻的、不太响的声音在问:如果刚才你没有劝她们继续走,而是直接说“那大家一起去喝咖啡吧”,会不会更好?
石阶到了尽头,脚下变成了一片开阔的天然岩石平台,金钟铉走上去然后站住了。
整个斯普利特在他们脚下铺开。
戴克里先宫的钟楼在古城中央安静地立着,红瓦屋顶连绵到海边,像一片被夕阳浸透的暖色波浪。
亚得里亚海从古城脚下一直铺到天边,被正在西沉的太阳染成了一片金橙色,像有人把蜂蜜搅进了海水里。
海面上有一艘白船正慢慢驶出港湾,船尾拖着一条细细的白线,在金色水面上画了一道温柔的弧。远处的岛屿在薄雾里若隐若现,像是浮在光里的几笔淡墨。
海风从山脚下灌上来,吹得衣摆猎猎地响,把走了大半天路的疲惫和闷热全部吹散了。不是吹走了,是吹散了——好像那些东西本来就轻,只是他一直把它们攥在手里。
金钟铉站在那里,没有去拿相机,没有去翻攻略本,甚至没有去看身后的三个人是否跟上来。
他只是站在平台的边缘,让风灌满他的外套,让整个视野填满他的眼睛。
忽然,金钟铉心里的那点沉,不知什么时候散了。
因为在此刻,站在这里,金钟铉觉得,那些所谓的“遗憾”已经不再那么重要了。
金钟铉轻轻地吐出一口气,那是在胸中压了一路终于松开的气息。
高斗心站在岩石平台的边缘看了一会儿海:“这的景色好好看。她们几个不来的是要后悔了。”
河智苑已经在找角度了,把相机举起来对着远处的海面:“确实太美了。”
李沐笙走到平台边缘,看了看风景,然后扭过头看向钟铉。
金钟铉感觉到了那道目光,正好和沐笙四目相对。
李沐笙朝他挤了一下眼睛,幅度很小,被风吹散了一半,像在说“你看,挺好的吧”。
金钟铉没有移开目光,嘴角翘了一下,然后走过去站到沐笙旁边。
他的肩膀不像上山时那样绷着,胸膛也不再像从教堂出来时那样闷着,而是微微向前倾,带着一种在旅途的终点才有的松散。
看着远处那片被夕阳烧成金橙色的海,金钟铉眼中不再是那种满脑子想着下一步该去哪儿的专注,而是仅仅在看。
什么也没想,什么也不用想。
李沐笙的眯着眼睛看远处那片在阳光下蓝得不像是真的海面,忽然开口。
“好想下去游游泳。”
金钟铉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海,又看了看他身上的衣服:“现在这个温度,下去太凉了。四月底的水温,上来嘴唇都得紫。”
李沐笙把脑袋往旁边歪了歪,像在想象那个画面,然后缩了缩脖子:“好吧,就是好久没有下海游过泳了。”
他把下巴搁在栏杆上,托着腮帮子,继续盯着那片海看。
金钟铉重新看向那片海。
风从海面上灌上来,吹得他的外套鼓起来。
过了片刻,他把身体的重心往沐笙那边移了一点,肩膀隔着外套的布料轻轻靠在了一起。
“快来!”河智苑在平台另一边招手。
她把节目组的相机架在一块平整的岩石上,设好了定时自拍,跑回来拉着高斗心站到平台最靠海的位置。高斗心招手让金钟铉和李沐笙过来。
四个人并排站在岩石平台上。
高斗心站在最左边,双手交叠在身前,姿态端庄,但眼角弯着;河智苑揽着高斗心的肩膀,笑得大方爽朗。
李沐笙和金钟铉站在右侧。
李沐笙的胳膊自然地搭在钟铉肩上,另一只手指着远处的海面,嘴巴半张,像是正在说“你看那边”。金钟铉没有看镜头,侧着头,看的是沐笙指的方向,嘴角翘着。
定时灯连闪了三下,快门声在平台上轻轻回荡。拍完之后河智苑跑过去看了看屏幕,满意地点了点头,说回头要把这张洗出来给每人发一张。
下山的时候,河智苑走在最前面,高斗心跟在她后面。
不知是谁先起的头,轻轻地哼起了一段旋律,然后河智苑接上了。
金钟铉走在最后面,没有跟着哼,但他的脚步比上山时慢了,也轻了。
他听着前面断断续续飘下来的哼唱,把手伸进背包侧袋,摸到那本攻略本。手指在封面上停了一下,然后松开,没有再拿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