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普利特的早晨是从海港的汽笛声里醒来的。
金钟铉站在民宿门口,把攻略本翻到斯普利特那一页,用指尖顺着荧光笔标注的路线从头划到尾。
今天是他们在斯普利特的第二天,按计划,上午朱庇特神庙和马里安山,下午地宫市场逛一圈之后去圣杜金教堂的钟楼,傍晚前赶到圣弗朗西斯教堂和修道院看中世纪湿壁画。
排得不算紧,每个点之间的距离都在步行范围内,预留了姐姐们拍照和休息的时间。
金钟铉昨天睡前又核对了一遍开放时间和门票价格,在每一栏旁边打了小小的确认勾。
“出发。”他把攻略本合上,塞进背包侧袋。
朱庇特神庙藏在戴克里先宫深处一条窄巷的尽头。入口小得只容两个人并排通过,门楣上刻着罗马时期的卷草纹,被岁月磨得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里面没有想象中那种恢弘的神殿,只有一座被时光剥蚀得温润的石头穹顶,和一方从穹顶中央漏下来的天光。
几个人仰头看了片刻。
早就查好一切资料的金钟铉在旁边把神庙的历史简介用韩语翻译了一遍。
从朱庇特神庙出来,沿着窄巷往回走,拐角处出现了一座不太起眼的石砌建筑。
门楣上刻着简单的拉丁文,没有游客排队,门口只立了一块小小的介绍牌。
金钟铉看了一眼攻略本,找到对应的条目——斯普利特古城最古老的中世纪民居遗址,地下一层还保留着罗马时期的蓄水池。
“这里可以进去看看。”金钟铉把攻略本翻开,确认了一下开放时间,“这里还不用门票。”
地下室入口的石阶又窄又陡,空气清凉而潮湿,带着石头被岁月浸泡后的矿物气息。
蓄水池的穹顶很低,几个人走进去的时候不约而同地弯了弯腰。
池壁上长着一层薄薄的青苔,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暗绿色的光泽。回声在拱顶下荡开,所有的声音都被放大了。
脚步声、呼吸声、衣服摩擦的窸窣声...
“这地方拍恐怖片都不用布景。”李沐笙站在蓄水池边缘,仰头看着穹顶上渗水的裂缝。
“公元四世纪建的,比上面那条街老了一千多年。”金钟铉把攻略本上的简介念了一遍,“中世纪的时候这里被改成酒窖,后来废弃了。几年前清理的时候才发现下面还有个罗马时期的蓄水池。”
河智苑在池边蹲下来,把相机镜头贴近水面拍了一张。
闪光灯亮起来的瞬间,整个穹顶被照得雪白,青苔和水纹在那一秒里被定格得很清楚。
崔秀英从她身后探过头来看屏幕,说了句“还挺有氛围”。
从地下室上来,阳光猛地灌进眼睛,几个人不约而同地眯了眯眼。
李沐笙在出口旁边的石墙上发现了一排嵌在墙里的铁环,锈迹斑斑,大的有碗口粗,小的只有手指粗细。
他拽了拽金钟铉的袖子让他看。
“那是啥?”
“这是拴马的。”金钟铉看了一眼说。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李沐笙歪着头看他,语气不是惊讶,是一种很纯粹的调侃。
“因为这里我正好在网上看过,写在攻略上了。”金钟铉把攻略本翻到对应的页面给他看。
李沐笙没看攻略本,还是看着他:“导游金还真是兢兢业业啊。”
金钟铉没接这个话茬,李沐笙就跟在他后面,用胳膊肘碰了碰钟铉的手肘:“下次出来玩,你当导游,我当会计。咱俩垄断这个职业。”
“那你先把驾照考了再说,不然连租车都成问题。”金钟铉目视前方。
“...”
出来以后,一行人又在地宫及地下市场逛了将近一个小时。
看中的东西倒是不少,但因为资金的限制,一行人只好纯当逛街了。
再等几人从地宫出来,斯普利特午后的太阳变得很晒,石板路反射着白亮的光,空气里没有一丝风,闷热从地面往上蒸。
高斗心用手挡着额头看了一眼天空,河智苑也热点把外套脱了搭在胳膊上。
金钟铉走在队伍前面,带着大家穿过窄巷往钟楼的方向走。
圣杜金教堂的钟楼在古城最高的地方,从地宫出口走过去十分钟,登顶可以俯瞰整个戴克里先宫和港口。
金钟铉来之前查过一个克罗地亚旅游博主写的攻略,配了钟楼俯瞰古城的照片,红瓦屋顶连绵到海边,和杜布罗夫尼克的城墙视角完全不同。
结果到了站在门口,等待她们的却是一扇锁着的铁栅栏。
铁栅栏后面是钟楼的石阶入口,台阶上落了厚厚一层灰,旁边的木制告示板已经褪色,上面贴着一张同样褪色的告示,下面有一行英文小字——因维修工程,钟楼暂停开放。
“怎么这么突然,刚看的网上帖子还说能看。”
“要不问问工作人员?”李沐笙道。
“算了吧,维修也没办法。”河智苑说。
崔秀英“啊”了一声,尾音拖得很长,但也没有继续抱怨,只是伸着脖子往铁栅栏里看了一眼当作没白来。
金钟铉沉默地把攻略本重新翻开,翻到下一页。
圣弗朗西斯教堂和修道院,位置就在戴克里先宫西侧不远,从钟楼走过去只要几分钟。
“那这里看不了,咱就去下一个景点吧。”
高斗心点了点头,河智苑说“走吧去看看”。
这个教堂倒是开着。
金钟铉推开门让姐姐们先进去,自己跟在最后面。
教堂内部光线昏暗,空气里有陈旧的木头和蜡烛混合的气味,长椅整齐地排列在两旁,正前方的祭坛上点着几盏长明灯。
可一进来,金钟铉就看到主墙搭了半面墙的脚手架,灰绿色的防尘布从穹顶垂下来,把整面主墙遮得严严实实。
防尘布上印着维修公司的标志,边缘用绳子固定在脚手架上,底下露出一小截墙面,颜色比旁边的石头新一些,似乎是正在修复的部分。
又是在维修。
能看到的只剩教堂主厅侧墙上的两小幅圣方济各生平残片,颜色剥落得厉害,人物的面容已经模糊,只剩轮廓和衣纹的线条隐约可辨。
河智苑走到侧廊那边弯着腰看了看:“这都看不清啊。”
崔秀英跟过去看了一眼说:“怎么这里也装修,一起坏的吗这是。”
闵孝琳站在脚手架前面仰头看了片刻,发现看不见什么便走开了。
金钟铉站在脚手架下面,仰头看着那片防尘布。它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廉价的灰白色,把他的攻略上的那行“湿壁画”盖得严严实实。
他把攻略本翻开,低头看着那一页。
荧光笔的标注、开放时间、门票价格、预估参观时长....每一项都整整齐齐地列在那里。
来之前他查过克罗地亚旅游局的官网,确认过开放时间,甚至给教堂的邮箱发过一封英文邮件询问是否可以拍照。
没有人回复。
金钟铉想的是没关系,到了再看也行。
现在到了,看到的却只有脚手架和防尘布。
从教堂出来,金钟铉站在教堂门口的台阶上,第三次翻开攻略本。
午后的光线已经开始转斜,阳光从头顶移到了教堂钟楼的西侧,把石板地上的影子拉得很长。
手机屏幕上的时间跳到了五点十七分。
从早上出门到现在,他们已经走了将近七个小时。
金钟铉的手指在攻略本上划过,翻到斯普利特那页的“备用方案”一栏。
马里安山观景台。
“怒那们,前面还有一个地方可以去,马里安山观景台。在山坡上,可以看到整个斯普利特和海湾,视野很好。离这不远,走十几分钟就到了。”
金钟铉说“离这不远”的时候,握着攻略本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他其实不确定是不是真的不远,因为网上的攻略说是“步行约二十分钟”。
但说“二十分钟”太长了,说了可能就没人想去了,所以他改成了“十几分钟”。
金惠秀站在原地,把墨镜摘下来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重心在两条腿之间换了一下,看了看钟铉。
“还要爬山啊。我有点累了,走不太动了。”金惠秀道。
她们从上午走到现在,没有抱怨过一句,但她们确实累了。
闵孝琳站在她旁边,嘴唇有点发干,背包的肩带从肩膀滑下来,也看了金惠秀一眼,也小声说:“我也是。腿有点酸,不太想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