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爷子闻言，没有动怒，也没有欣慰，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语气淡得像是随口说了句饭后闲话，“那就继续。”

武军晟整个人怔住，像被钉在原地，腿如灌铅，一步都迈不出去。他不是没在刑堂轮过职，从小就在白麟堂长大，家中父亲武战当年更是坐过几年刑堂堂主的位子。他见过规矩森严、见过惩戒苛烈，甚至亲手执过堂规，但从未见过老爷子这样。

武军晟知道，老爷子一旦开口，便是山崩也难撼。他不敢违命，却也不忍执行。就在他犹豫、脚步迟迟迈不出去的当口，一道身影忽然从侧方走出，挡在他与老爷子之间：白云杉。

他站定后，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沉沉看着老爷子，眉眼间是一种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既有压抑的敬畏，又有被逼至极致的隐忍与抗衡。

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像是胸腔深处终于溢出的沉闷闷响，不是质问，不是抗争，而是一种压抑太久、终至极限的轻声阻止，“够了，够了！”

接着，他缓缓转身，面朝老爷子。他的神情极为克制，眼神却沉如古井，一点点将情绪压到看不见的深处。下一秒，他抬腿跪下，膝盖重重磕在青砖地面上，一声闷响，回荡在大堂内，直震得众人心头一紧。

“父亲。”他低声唤道，声音有些发哑，却前所未有地清晰有力，“您说过的话....还作数吗？”

老爷子眼神微眯，神情却一如既往波澜不惊，只淡淡地回了一句，“哪一句？”

白云杉低着头，拳头缓缓握紧，那力道几乎要把骨节攥白，他像是将那句承诺从胸腔深处硬生生挤出来似的，“放他走。”

这三个字落下，他仍未抬头，却仿佛将所有的执念、所有的希望一并倾注在这一句话中。他的呼吸带着淡淡血腥味，声音轻颤，却有着不容撼动的沉稳，“您答应过我。”

他没有再往下说，老爷子确实答应过他，就在一周前。

“当然作数。”老爷子终于点头，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淡，仿佛说的只是旁人之事。白云杉正欲抬头，却听老爷子接着道：“西南，他不容易。所以我让他选最后一次....你也是。”

这句话像铁锤一样砸在心头，白云杉的后背微微一震。他终于抬起眼，与父亲对视的片刻里，忽然读懂了话中真正的分量，选的从来不仅仅是景暝，也是他自己。

长久沉默后，他忽然再次伏地叩首，额头重重磕下，三次。

“谢谢父亲。”他说得很轻，却无比清楚。

他站起身的动作不快，却如踏出一道鸿沟。白云松终于意识到了什么，猛地站起身，一只手本能地朝他伸出：“老三！”

可那句话还未出口，老爷子已淡淡一瞥，目光平静，却如刀锋过喉，瞬间让白云松僵在原地，动弹不得。那一眼，震得他汗毛倒竖。

“放他走。”老爷子开口，语调不轻不重，却带着一种近乎神谕般的分量。空气仿佛瞬间凝结，白云松的脚步终于停下，脸色变幻莫测。白云枫张了张嘴，终究没敢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