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往后,记忆突然空了一截。
白景暝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再次失去意识的,最后残留下来的似乎还是藤棍落下时沉闷的声响,随后所有声音、光线,甚至疼痛都一并沉了下去。
等感觉重新出现时,没有任何过渡,一整桶冷水已经重重泼在了身上。
那时候他已经倒在地上了,具体是什么姿势,他现在完全想不起来,只记得身下是坚硬冰冷的青砖,水毫无预兆地砸过脸侧、胸前、肩膀和赤裸的后背,又瞬间漫过身体周围。原本已经疼到近乎麻木的伤口被冰水骤然一激,像是在同一时间全部重新有了感觉,先是冷得发麻,紧接着便是大片火烧一样的刺痛。
可他甚至没有来得及真正感觉那些疼。
第一口气还没喘进去,咳嗽就已经从胸腔深处撞了出来。身体几乎不受控制地弓起,一下接着一下地咳,每一次震动都会把胸口深处那种撕裂般的疼重新扯开。他想吸气,却怎么都吸不深,空气只能断断续续停在很浅的地方,喉咙和气管也火辣辣地疼。很快,口中的血腥味重新漫开。温热的血顺着唇角淌下来,又随着咳嗽落进面前的积水里。
青砖上的水早已变得浑浊,血、水和尘土混在一起,沿着砖缝缓慢地向外流。
这一段,他反而记得格外清楚。
也许是因为那桶冷水把他从彻底的黑暗里硬生生拽了回来,也许是因为实在太疼。可这种清楚只维持了很短的时间,很快,耳鸣重新盖过四周,远处的人声又开始变得模糊,像隔着厚重的水层,一句一句落不到实处。
他知道藤棍停了,可他也知道事情还没有结束,所以只能咬着牙,再一次试着把自己从地上撑起来。
那时候身体已经几乎不听使唤了。膝盖发软,手臂也使不上力,胸口每一次起伏都牵出一阵尖锐而混乱的疼。他不知道自己究竟用了多久才重新跪回原来的位置,只记得视野始终晃得厉害,眼前一阵阵发黑,连地上的青砖都像在轻微起伏。
后来,有人走到他旁边问了什么,他花了很久才从那片混乱的声音里辨认出来,是老爷子在问他还要不要继续。
【继续……我认罚】
这句话他记得。
既然已经选择跪在这里,既然选择留下,选择认罪认罚,那么在事情真正结束以前,他便没有别的答案,也不会有别的答案。
只是说完这句话以后,记忆便又开始出现大片空缺。
老爷子的声音、三叔的声音,还有其他人的声音时近时远地混在一起,有些字他仿佛听见了,有些句子又像只是从意识边缘一闪而过。他已经无法确定那些声音究竟是不是连在一起,更不知道那段时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直到那个熟悉的身影靠近....
有人俯下身来,伸手扶住了他。
他看不清那人的脸,甚至已经听不清他说了什么,可那种气息实在太熟悉了。
那一瞬间,已经几乎无法思考的身体像是出于本能,极轻地松了一下。或许只是因为那个气息太熟悉,或许只是因为他已经撑到了极限,他就那么凭着惯性跟着三叔站起来,被他扶着往外走。
走了几步以后,他才慢慢觉得不对。
这个念头在昏沉的意识里出现得很慢,最开始甚至只是某种模糊的不安,可越往前,那种不对劲便越清楚。
他刚说继续,说认罚,怎么可能就这样停下来?
他试着偏过头去看三叔,可眼前的人影始终是模糊的,轮廓一层叠着一层。
他想问,可胸口像被什么死死压住,连喘气都已经困难,更别提完整地说出一句话。
他不知道自己意识模糊的那段时间里究竟发生了什么,却还知道规矩。老爷子没有喊停,没有让他进去,就还没有结束。
所以,他还是把三叔卷了进来....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骤然刺进那片已经混乱不堪的意识里,让其中某一点猛地清醒起来。
他已经没有精力去判断三叔究竟做了什么,也来不及去想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只知道自己不能就这样走出去。
他不能让事情停在一个根本没有结束的位置,更不能让三叔因为他再一次被牵进来。
后来发生了什么,他已经记不太清了。
他只记得自己挣开了那双扶着他的手。那动作大概很狼狈,或许根本算不上真正挣脱,只是拼命想从那股支撑里退出来。失去依靠的一瞬间,身体便不受控制地往下坠,背后的伤似乎又被扯开了哪里,胸口也骤然抽紧,眼前顷刻黑了一片。
三叔似乎叫了他的名字。
那声音离得很近,带着他从未听过的慌乱。
可是他已经没有精力去顾及,他只希望三叔别管自己,别插手,不要牵扯进来。
他必须回去。
必须重新跪回那块青砖上,必须等老爷子亲口喊停,必须把这件事走到底。只要事情还没有结束,他就不能再反复,不能让三叔插手。
再往后的记忆更加破碎,他只记得自己一直在往回走。明明只有几步的距离,却远得像是怎么也走不到。他似乎走了很久,才终于重新回到那块青砖上,跪下去,再一次举起藤棍,让一切继续。
后来,大伯从堂屋里出来,叫他进去。
听见这句话的时候,他一直强撑着的那口气,终于松了下来。
他终于撑到了这一刻。
那口气一松,身体里勉强维系的一切也仿佛随之散开。他已经记不得自己是怎么站起来的,也不记得怎么进去的,只记得脚下每一步都像踩不到实处,眼前的光影不停摇晃,而他在那片模糊里,第一次觉得所有的疼痛终于有了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