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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段记忆反而偶尔会亮起来一瞬,像黑暗里突然闪过的几帧画面,彼此之间并不连贯。

他记得自己重新跪在老爷子面前,身上的冷水还在不断往下淌,湿冷的裤料贴在腿上,背后大片伤处被堂屋里的风一吹,先是一阵发紧的寒意,随后便重新烧灼起来。湿、冷、疼痛,全部混杂在一起,可他心里那根绷到极限的弦已经松了下来。

因为他以为,这一切终于有了尽头。

他记得老爷子问他,自己究竟做了什么,就像他预料中的那样的问话,但意外的是老爷子的纠正,【不是未遂,是中止】,也是这句话让他看到了结束的希望。

后来,老爷子又问他一次,留,还是走。随后又问国内的西南多久能交出来,这个问题同样在他的预料之中,从决定好的那一刻,他就知道只是时间问题,也早已准备好了能够让老爷子满意的答案。所以,即使那时意识已经昏沉,他依旧没有迟疑,【三周】。

说完以后,他看见老爷子极轻地点了一下头。那一刻,他更加确定,一切终于要结束了。

他已经作出了选择,也认了罪,认了罚。老爷子要的国内和西南,他同样答应交出来。该说的话已经说清楚,该交的东西也都交了出去。

连同他自己。

身体早已撑到了极限,胸口每一次起伏都疼得发紧,背后的伤更像烧成了一整片,灼热的疼痛一阵阵往更深处钻。他强撑着,让自己尽量跪稳,等待最后的结束。

可老爷子却问,【数,够了吗?】

直到现在,他依旧记得自己听见这句话时脑子里一瞬间的空白。

不是茫然,不是没听懂,而是脑子里的什么东西骤然被抽空了,只剩下一片空洞的、嗡嗡作响的寂静。

还没有结束....

也是在那一刻,恐惧第一次真正涌了上来。

不是先前面对藤棍时对疼痛的预判,也不是身体在一次次重击下本能的紧绷,而是在意识到这一切远远还没有结束,自己还要重新跪回那块青砖上时,从身体最深处骤然窜上来的恐惧。

胸口猛地抽紧了一下,原本就凌乱的呼吸一下变得更浅、更急。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连周围还有没有别的声音都听不清了,只觉得老爷子那句话像一块沉重的石板直直压下来,把他最后的那一点侥幸也彻底碾碎。

他终于明白了老爷子之前说的【教训】究竟是什么意思。

也终于明白,那句【不会轻饶】,从来都不是一句警告。

老爷子是真的要他记住,要他把这一次犯下的错,连同今日刑堂里的每一下,都牢牢刻进身体里,刻到以后再也不会忘。

这不是结束,这可能只是开始....

然后呢?

然后发生了什么?

白景暝试着往后想,却什么都抓不住了。

记忆像是到了那里便被彻底截断,无论他怎么往后追,都只剩下一片混乱而模糊的空白。他一点也记不住,只剩下疼。

藤棍落下来的闷响,身体被击中时无法控制的震颤,胸口越来越沉的窒闷,还有意识一次又一次往下坠的感觉。那些东西已经彻底失去了先后,没有完整的画面,也拼不出任何连续的过程,只剩下一团模糊而沉重的疼痛,混着断断续续的声音,一点点沉进越来越深的黑暗里。

滴——滴——

耳边规律的声音忽然变得清晰。

白景暝没有再继续往下追。那些原本断裂的东西已经大致连在了一起,可最后那一截依旧是空的。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彻底失去意识的,不知道老爷子他们是什么时候离开的,不知道最后究竟是怎么停下来的,也不知道是谁把他从白麟堂送到了这里。甚至直到现在,他都不知道已经过去了多久。

监护仪仍旧不紧不慢地响着,鼻端的氧气持续送进来,胸口随着每一次呼吸隐隐作痛,背后和臀部大片伤处也越来越清晰,灼热、肿胀,夹杂着几处更深、更尖锐的疼。

白景暝安静地躺在那里,目光停在天花板上,过了很久,才极轻地动了一下。

三叔....

这个念头来得毫无预兆,或者说,直到此刻他才终于有余力想起这件事。

三叔为什么会带自己走?

老爷子没有喊停,刑罚明明没有结束。可三叔却扶着他一路往外走,而且至少在他尚有记忆的那几步里,没有人拦。

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个问题刚刚浮起来,白景暝忽然又顿住了。

三叔呢?

直到此刻,他才第一次真正抬起眼,看向这间病房。

房间很大,也很安静。窗帘没有完全拉开,傍晚的光从缝隙里透进来,在地面上铺开一道暗淡的亮色。床边立着监护仪和输液架,几根导线从仪器一路连到他身上,再往外是一张沙发、一把椅子,还有靠墙的矮柜。武军晟刚才坐过的位置还留着些东西,水杯、手机,一件随手搭在椅背上的外套。白景暝的视线从沙发缓慢移到窗边,又从窗边落到那张空着的椅子上,最后停在病房门口。

门刚才被武军晟匆忙拉开,没有完全合拢,留着一道窄窄的缝。外面的灯光从那里漏进来,偶尔有人经过,脚步声由远及近,又很快远去。

没有三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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