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之姑娘不知道?”道人冷声反问。冼冲则摆出一副不晓就里的样子。
“昨晚,贫道夜游九曜山,不慎被涨潮困在湖滩上。”听闻此言,花宴花宾微微皱起眉头,如今众客人都知道夜里山上雾浓道险,这牛鼻子还翩翩跑去添乱,如何这等不识好歹?只是两兄弟还顾及上三门的脸面,不好意思当面斥责。而那边厢,冼冲听到“夜游”两个字,再看看道人这副落汤鸡模样,“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只有花戎满脸茫然无措,不知该说些什么。
周问鹤也不管其他人反应,他直视着冼冲双眼继续说下去:“贫道在山脚湖滩上,分明还看到了行之姑娘。不知姑娘当时为何在那里?哦对了,贫道在湖滩上了另外看到有一名老僧与姑娘说话呢,那老僧如今人在何处?”
“老僧?什么老僧?道长你在说梦话吧?”冼冲话未说完,自己先被逗笑了。
“仙长啊仙长,你定是看错了。”花戎温言帮腔道,“冼姑娘昨晚,一直在剑庐里。”
花戎讲完,疲惫地叹了口气,女娃在一旁补充说:“昨夜小儿家受聂主事邀请,去剑庐观剑,结果看着看着忘了时间,最后多亏主事帮忙,在庐中找了一处房子,安排儿家在那里过夜。”
见这妮子谎话张口就来,周问鹤竟也忍不住心生佩服,刚要继续追问,冷不丁身旁站起一个人:“道长,这个我可以作证。”周问鹤转头一看,那人却是聂定。
“在下庐中积了些粗铜陋铁,蒙冼姑娘不弃,一直品赏到后半夜。在下曾两次送去食物,前后相隔一个时辰,足可证冼姑娘从未离开过。”
剑庐主事这番话说得诚恳,却斩钉截铁,倒让周问鹤不知如何回答,他上下打量聂定,依旧是一派坦荡的名士气度,没有半点心虚猥琐之相。
“聂主事,你怎么……”周问鹤正要辩驳,法云也站起身,双手合十唱了个佛号:“冼姑娘天真烂漫,思无寸邪,定不会存心诓骗道长,而这位‘蛇抄剑’聂施主在江湖上更是以磊落大方闻名,道德人品都是有口皆碑的。有这两位相互印证,当知此事不假。”
见法云也站在冼冲一遍,周问鹤心里原本还留着的一点委曲如今也放下了,转而开始好奇,那冼行之究竟是开出了什么条件,让花家剑庐主事跟鼎鼎大名的“鲜花僧”都站到她那一边。
“难晓。”薛温这时走过来轻拍了一下道人肩膀,“此处夜间雾大,天地茫茫,不辨东西,彼时看错个人再平常不过。”周问鹤回过头与好友对望一眼,立时心领神会,眼下硬犟实在没有任何好处,便就坡下驴打了个哈哈:“有理有理,必是贫道看错哩。”
见周问鹤让步,众人都松了一口气,连花戎脸上都露出如逢大赦的表情。只有冼冲不以为意,似乎早把道人抛至九霄云外,拉过小黄蝉咬起耳朵来。周问鹤只当这女娃赢过自己便心满意足,正要回身找个角落处,哪知背后又响起冼冲的声音:
“九曜山如此好玩,道长白天游了还不够吗?”
周问鹤知道对方又要戏耍自己,加之也不愿说出束云楼的事,便随口答道:“九曜山普普通通,但昨晚的钱塘湖好生奇怪,平白无故升出了一座大宅。”
“哦?”冼冲满含笑意的眼波一转,当即一副心下了然的样子,“那个呀,想必是涂家大宅了。”
此言一出,几个花家人顿时面色大变,老花戎几乎瘫了下来,嘴中不住念念有词:“坏事,我就知道要坏事……”不等众人听清戎老爷到底在说什么,花宴已经“噌”地一声站起来四面叉手:“诸位朋友,我族伯年事已高,不堪打搅,诸位还是随我去拭秋厅,我再另外办下一桌薄酒犒谢诸位。”
众人听出这是花宴在下逐客令,便纷纷站起身移步花厅。周问鹤又把看见死去僧道的事告诉花宴,后者急急忙忙叫来家丁,朝道人所说的方向找寻去了。
来到拭秋厅后众人重新排下座位,冼冲把小黄蝉与宋晟拉来坐到自己身边,忽然想到什么,又转头对周问鹤说:“道人若是对那大宅感兴趣,不妨去找一本古书《珈蓝诡谭》,里面便有记载涂家故事。”
周问鹤愣了一下,他知道这本古书,但也只限于一个名字。
《珈蓝诡谭》是一本成书于魏晋的个人笔记,作者不详。可以肯定的是这本书自诞生以来,知名度和影响力都微乎其微。山涛曾经在成名之初写过一篇文章,专门抨击过这本书,这可能是《珈蓝诡谭》唯一的一次声名在外。当时的人普遍认为,这本书无疑是对于罗浮《异客图》的拙劣模仿。周问鹤之所以知道这些,全赖于他那位读书品味古怪的朋友霍虫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