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山牛的脑经也是转死了,他生来好斗,往日无论是殴人还是被殴,拳脚下去总有个回答,眼下是他生平第一次遇到打不出反应的状况,整个人顿时方寸大乱,上一刻还在打骂不休,下一刻却跪下来,苦苦哀求尸身放过自己。
锁头冷眼看那恶少,往日威风八面,如今却卑微至此,心中也是好笑,暗忖道:“这蠢汉在发什么白日梦,把石舂害成这般模样,石舂怎会饶他?”暗暗笑过后,他又在心里祝祷,“石舂你尽管带走山牛,我与你是朋友,与他却从来不是,自然会站在你这边……”
山牛打一阵,求一阵,往复几遍,渐渐天色就暗了。两个人晓得逃不掉,只好躺在石舂身边,他们一个受累,一个担惊,早已疲乏不堪,不多时也睡着了。
锁头醒来已是半夜,却不见山牛。低头看看石舂,塌腮凸眼,通体青灰,已经脱了七分人形。
锁头压住心中狂跳,暗自默念:“我不怕,我不怕,我们是朋友,有何可怕?”如此诚心复诵几遍,却毫无用处,锁头浑身抖得像风中枯叶,还强逼自己与“朋友”对视,只几个呼吸时间,他便已吓得快昏死过去。恍惚中,锁头仿佛幻听到什么声音,先是一愣,继而对着尸身连连点头。
这时山牛也回来了,他怀中抱了一大捧麦秆,脸上神采奕奕,全未察觉锁头的古怪。
“这么多麦秆,等天亮后,一定能烧了他。”山牛喜气洋洋道,“等他成了灰,我们就好出去了。”
锁头嘴上附和,心却好险从嗓子眼中跳出来。
山牛摆好麦秆便重新躺下,此刻他心中舒畅无比,很快就鼾声大作,锁头却不曾睡去,只是冷脸望着山牛,眼睛睁了一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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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一早,秦树墩与张阿绊的伤势略有好转。宇文铁车带着几人走出谷仓瞭望,四面全无狗群的踪迹,连那躺着的犄角子也不知被什么拖走了。
“队正,可上路了。”祖绍压低声音在宇文铁车耳畔催促,但宇文队正依旧对麦田放心不下,他思忖再三,对身旁的周问鹤拱拱手:“可否借道长神犬一用。”
周问鹤也忌惮麦丛深邃,无奈如今别无他法,只能弯下腰轻抚犬项道:“千万小心,察觉不对立刻回来。”
雪狻猊晃了晃尾巴,便匍匐着走向麦田,先是四处嗅探一番,后又竖起耳朵听了一阵,接着它就跑回谷仓门前,欢跳着转了几圈,对道人咧嘴而笑。
“野犬走远了。”周问鹤道,宇文铁车长出一口气,急忙令房内众人即刻准备启程。
张阿绊神志尚算清醒,但脸色惨白,身上盗汗如雨,秦树墩的脚更是肿得仿如甜瓜。见眼下活人都自顾不暇,宇文铁车只得把死去的接应兄弟,连同虎贲营将士遗骸,都暂留谷仓之内,等来日再上门迎回。
“我们往哪里走?”唐小怀问。宇文铁车也有些为难,这时周问鹤开口建议:
“铃声还在,我们不如寻着铃声走,如此或可找到人家。”
宇文队正点头应允,便让周问鹤前头引路。一众人在麦田走了大半个时辰,眼见天色重又暗下来,不时有闷雷声滚过众人头顶,一场暴雨似乎迫在眉睫。
众人心里焦急,但无论如何加快脚步,成周废墟却始终停留在视野一侧。
行到午后,张阿绊的伤势忽然加重,他开始止不住地打起摆子,让背着他的张三趾儿苦不堪言,一路上骂声不绝。而秦树墩由胡大膂背着,亦是醒一阵,昏一阵,好在屎尿还有些知觉,没有漏在胡大膂身上。
“哥哥”依旧贼心不死,还盘算着要找喜娥报仇,但周问鹤早有先见,让雪狻猊走在康氏母女身边,这样不但赶走了猢狲,连那些恼恨母女的军卒武师也不敢靠近了。
唐小怀又走到了丁二身边,因为双方势力关系紧张,两人已经没了早先的热络,只是随口招呼了一下,便不再交谈。
转眼已到黄昏,这一路众人行得风声鹤唳,哪里还瞧得见第一天的从容?想来也是滑稽,前日群犬来犯,己方虽是仓猝迎战,亦不曾落到下风,本应是不必怕那些畜牲的。但一日未见后,野犬在众人心里却变得可怖起来,再想想藏在暗处的姚述,愈发让人胆寒。
周问鹤仰首望天,忍不住低呼一声,宇文铁车也跟着抬起头,但见天幕上积着厚厚一团卷云,庞然无际,如有万层,云垒四面雷电频现,不及打下,就被吸入了云中。
天地一片青冥幽暗,举目仅见几率残辉,犹如昏灯映瓦,麦田浪涌翻卷,仿佛煮海欲沸,四野风起好似鬼啸,众人不得不聚成一团,顶着风勉强迈步前行,就在一片惨绝光景中,道人看见前方麦田内,立着一座阴气森森的高门宅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