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了,张阿绊摆子打得越来越激烈,张三趾儿一面骂声不绝,一面还在给他擦汗。
秦树墩天黑后就昏死过去,脚肿得跟水桶一般,脓血止也止不住。唐小怀起初替换绷带还勤些,但没多久,存品便不够了,只能等麻布正反里外都被脓血浸透,才为他换上一条。
好容易张阿绊睡熟过去,张三趾儿才得空闲。他却没趁暇休息,反而跟另外几人鬼鬼祟祟往门外去了。
周问鹤本在假寐,看到这一幕心中奇怪,那随着张三趾儿出门的人当中,竟还有丁二与几个江湖人。
道人不动声色,也一同尾随而出。只见那些人在檐下聚成一伙,正低声商议什么。他们看见周问鹤跟了出来,都有些慌张,投过来的目光里明显带着警惕。
道人上前询问他们此时不睡所为何事,几个人却都不肯说,低着头一言不发地回到堂内。周问鹤被留在原地,正犹豫要不要告知宇文铁车,忽然听到有人叫他。循声看去,原来是囚车内的朱姝。
平日里这女魔头总是长发遮面,垂首而坐,也瞧不出是睡是醒。但是眼下,她倒精神得很:
“道长,是不是想知道那些人在谈什么?”朱姝坐直身子,双手攀住栅栏,一双凶目熠熠生辉,“我知道,来问我!来问我!”
“他们说给你听了?”
铁笼里发出一串枭笑:“他们当我是死的,说话时全没避开本大王,来,快问!快问!”
道人强压心中厌恶,拱手道:“敢问朱大王刚才听到什么?”
朱姝撇了一眼屋内:“他们啊,要自发组织巡夜。”
“好端端的,巡什么夜?”
“当然是为了捉喜娥那个菩萨阿哥了。哎,张三牵的头,”朱姝在铁笼里招了招手,等道人凑过去,才故弄玄虚地小声道,“他呀,是把野狗伤他阿弟的帐,全算到喜娥头上啦!”
“他们以为恶犬是喜娥招来的?”道人只觉匪夷所思,几乎气笑出来。
“就算不是那妮子招来,肯定他们也有关联,不然道长如何解释,野狗来时那妮子明明人在门外,却还能毫发无伤?”
周问鹤心沉了下去,并非因为张三趾儿他们要对喜娥不利,而是他忽然发现,龙吒城与官府都已经开始暗暗反抗各自头领了。但从另一层讲,张三趾儿与丁二一伙,自然是不可能同心同德。道人不禁苦笑,当下这群人的关系,是越想越让人头皮发麻。
看着铁笼外,道人兀自患得患失,朱姝露出心满意足的笑容,缩回了囚车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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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问鹤刚回入中堂,唐小怀就急急忙忙赶过来:
“道长,队正有请。”
道人随白面军卒转入右侧一处厢房,祖绍跟宇文铁车早已候在里面。两人见周问鹤进门,都有些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宇文铁车面露难色地开口问:
“道长,你……身上还有多少干粮?”
周问鹤心中一惊,又想起前日朱姝的警告,急忙问:“干粮不是够吗?”
祖绍道:“我们随身的干粮,一大半染上了谷仓中的霉败,全都腐变不可食用。刚才宇文队正让人出去收回几捧麦子,岂料脱壳后里面只剩灰尘。”
周问鹤取出自己的干粮,果然也有一些腐坏了,所幸他保存得当,大部分尚能入口。
道人把干粮交给宇文铁车,让他将所有干净食物归在一处,又加上姚述在宅中所留,细数一数,还不够众人三顿饱饭。两位头领神情异常严肃,过了许久,队正才叹了一口气:“只能减少配额了。”
“不仅如此。”唐小怀忧心忡忡道,“张阿绊与秦树墩伤势轻重不定,耗药特别厉害,如今药物也快见底了,只好减少用量,让,让两人忍耐一下……”最后半句话,他是咬着牙挤出来的,仿佛他自己亦恨说出这此等言语的自己。
“队正,”祖绍思忖半晌,硬着头皮提议,“若实在无法……说不得,只能回去把两匹马拉出来了……”
其余人没有说话,只是沉着脸面面相觑,三匹畜牲都是被狗咬死的,他而们也看到张三趾儿被咬后的模样了。
迟疑再三,宇文铁车长叹一声:“粮要是吃光,实在没办法,也只能……”
他没有把话下去,但祖周二人已心领神会,三人都想到了更可怕的一层,若是马也吃完了,接下来怎么办?宅子里,可还有八个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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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问鹤走出厢房时,两个头领还在里面商议。一想到明天公示军粮见底的情景,道人就觉得心里一阵阵发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