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正在雨中长出了一口气,又抹了把脸上的水,才深一脚浅一脚地爬回垄上。如今再看他身段,已比早先下去时松活了许多。
上得垄来,队正又着令左右合起寿盖,待雨停后再回来帮苦主入土。等一切摆布停当,他便领着一众人回那大宅去了。
此刻田里只剩下了这一口金丝寿材,横在暴雨中,那些官军念着早些回宅,仓促间只是胡乱掩上了寿盖,看不见处还留了好阔一条间隙,那雨水落到棺上,便汇作几缕细流,沿着空隙流进去了,仿佛是一个四四方方的活物,正在小口啜饮雨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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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众人回到大宅时,唐小怀跟宋吉祥也刚好从香室回来。白面军卒回报说墙上人物已临摹得七七八八,下午再去收个尾便可。
此时一名军卒正与留在宅内的同袍讲述开棺过程,三句两句便把宋吉祥的耳朵勾了过去。
“那棺材描着金丝红线,确有些气派,不似乡野俗物。棺材里面,还躺着许多明器。”
“哦。”听众们纷纷应和。
“想不到这田舍人家,明器用得却颇扎眼哩,有高足银杯,螺钿铜镜,还有许多从西域来的银币……”
狙公立在一旁不动声色,已然把军卒的话收入耳中,眼底闪过一丝狡黠。
宇文铁车坐回堂中,发现康氏母女不在,有军卒回报说已经送了些饮食过去,他才放下心,又问了两个伤员病情,得知二人都昏睡了一个早晨,甚为安稳。只是出发寻雄黄的兵卒一直没能回来,算算时间差不多也该到了。
宇文铁车点点头,又叫身边的兵卒取来一块护心镜大小的铜牌,递给祖绍道:“我半路折回,便是为了这个。组先生你瞧瞧,上面铸的可是吐火罗文?”
祖绍接过来,顿时神色一变:“确是吐火罗文,这牌子是从何处得来。”
“落在麦田中,周围也不见其它类似物件。”
祖绍闻言,又把手中牌子翻来覆去看了个仔细:“这牌子,似是挂在傩车上的。傩车原出敦煌,本是汉家驱瘟跳鬼所用,后来又糅入西域诸般祈神仪轨。乃是以人力拉车,载着傩人于城外戈壁上行进舞蹈,告慰天地。若是讲究些,须走上一夜,把灾鬼驱进沙漠深处才好。”
他又看了看铜牌道,“只是寻常铜牌只有半掌大小,这么大的一块,恐怕那傩车一定也大得出奇。”
他又翻到铜牌背面,那里也镌刻了几行吐火罗文。
“先生认得这些吗?”队正问。
祖绍从头至尾看了一遍,皱起眉头道:“这上面所书,大意是通的,但派词用句,既浅且白,全无韵味,像是个初学者写下的。”
“那先生能看懂吗?”
祖绍点点头:“不难。”说罢,他就将铜牌内容一字一句地译了出来:
武德年间,洛中疫病大行,百姓辗转九死,苦不堪言。
幸得明教“妙声王”布道路过此地,以羊肠蜜水之方活人无数,并施雷霆神咒,将两名疫鬼张元季与史文业逐入麦田当中。村民们感其恩德,纷纷皈依摩尼。外人不明真相,对我明尊多有误解,我等须谨遵“妙声王”教导,放下仇恨偏见,不与外人争辩。
后面,是一串以汉字写就的治愈者名单,洋洋洒洒不下五十人。祖绍粗略扫了一遍,忽然惊叫道:“何担粪,周摩诃,赵丑奴,这三个不是墙上人的名字吗?”
宇文铁车闻言喃喃道:“原来,墙上那些都是武德年间的人了……”他语气中带着几分唏嘘,但随即便想到墙上那些红衣画像,眼神复又恐惧起来。他顿了顿道,“可是,这铜牌周围并不见什么傩车。”说罢,队正像是回想起方才棺中苦主,依然心有余悸,又补了一句,“万幸不是红色。”
周问鹤听到两位头领的谈话,又回忆起沮渠和绝笔内容,脑中忽然勾勒出一幅画面:一辆无人驾驭,无马牵拉的大车在鬼火莹莹的麦田中永无休止地游弋自行,车上空空如也,却总能听见祈祷唱诵之声。
宇文铁车安排兵卒原地休整,便带着周祖二人回到自己厢房,问他们菩萨哥哥可有着落,祖绍便把遇见知了的前因后果说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