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问鹤朝雪狻猊喊了一声:“去找喜娥!”随即拔剑接上了对方杀招。
朱姝的一双手掌已经练到极致,时刚时绵,时劈时黏,自在随心,全无定数。“铁鹤剑”被卷在她两掌之间,抽又抽不回,送又送不出,一时间万般困窘,不得脱身,若非宋帝大王忌惮他宝剑锋锐,早就徒手抢过去了。
周问鹤使力不上,匆忙运起内劲,谁料那朱姝却丝毫不与他相抗,内劲落在对方身上,如拂破衣,不能着力。道人暗下心惊:这女子不过四十多岁,内力竟精深至此,不亚上三门的神僧高道,难道世上真有此奇人,一年可成别人两年修为?
两人拉扯间,已经从天井打到宅外,道人起初只能依靠神兵支撑应付,但仰赖他根基扎实,几十招后,便渐渐摸出对方路数,自己也能不落下风。
朱姝见道人稳住阵脚,却动了真怒。这人平日里最恨上三门自矜高贵,从见周问鹤第一日起心里便盘算要折辱一番。她心里妄念太深,虽从未与上三门交过手,却认死这些人空有高门虚名,论本事绝比不上自己,哪怕前日她亲见周问鹤动手,也全当对方只有些杀狗的能耐。也不怪她托大至此,须知宋帝大王不但自幼天才绝伦,生平更是几番死中求活,才练成这等身手。
哪曾想今日真交上手,朱姝却是越来越占不到便宜。她虽知对方武功实有高明之处,心里却不能承认,执念一起,手上更是短了几分,便如蒙了心一般,连出昏招。朱姝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天纵英才,又是从死人堆里滚出来,实打的功夫,如何竟比不上一个坐困深山中的老道儿。
其实,这道理本也简单,江湖人终日在生计上打转,纵然能剩出些心力思虑武学,却如何能比得上世家子弟闲暇。又加之世家子弟食补无虞,练功循序有方,更无俗杂所扰,根底自然比江湖人扎得牢靠。那江湖人向来自诩是真刀实枪打出来的功夫,但根基不深,临敌练出的也只能是救命三板斧,终不如世家一代一代广罗天下武学,在灯下苦心推敲所得。
那上三门虽在方外,道理却与世家相通,朱姝便是输在少了见识,她若一开始就把周问鹤看作强敌,未必没有取胜机会。
如此又过了十几招,双方都不能制住对方,朱姝心里有些气馁,暗骂自己好不容易得脱,如何又要惹这个牛鼻子,正在烦恼间,忽听大雨中传来似人似鬼的哭叫。周问鹤被那声音引得偏过头去,朱姝哪肯放过此等良机,平挥两手就向道人双耳贯去。
这一招去势极大,却也算不得高明,周问鹤弓腰撤身便轻松避过,但朱姝本意本来也不在伤敌,她见一击不中,扭头就跑入了滂沱大雨之中。
那边厢周问鹤也无心恋战,看到朱姝跑远了,便回过身,一步一步朝哭声方向走去。
漫天雨幕下,缓缓浮出一个人影,它走得七歪八扭,极不稳当,身子仿佛是许多肉块用线串连而成。
“来啦,来啦!”那人淌着泥水边走边喊,发出的响儿尖沙扎耳,仿如老猴,周问鹤听了好几遍,才辨出声音主人:“宋吉祥?”
又是一个雷在天穹炸开,闪电照在宋吉祥脸上,两注血泪从他眼窝里涌流而出,这般大雨也冲洗不尽。
周问鹤上前想把他拉住,狙公却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一把推开道人,自顾自在雨里且行且号。他那表情既有恐惧亦有悔恨,仿佛只有这么不停行走,才能减轻心中痛苦。
“老宋!”周问鹤在他背后又喊了一声,“什么要来了?”
宋吉祥这才止住脚步,驼着身子站在倾江大雨中,那声音好似从地府里传来:“牌位上的……第十一个,人。”
周问鹤把虚人庙中所见又在心里过了一遍,从头到尾都只有十块牌位,哪有什么第十一个人,他还待再问,宋吉祥忽然“噗通”一声倒在泥水里,不再动弹。
周问鹤上前摸了摸狙公鼻息,发现他已经死透了,短短一日不到,这老猴贼的头发竟然转成一片衰白,俨然是个百岁老人。
周问鹤从来不喜此人,但眼下,他却忽然悲不自胜。宋吉祥的口眼还是倔强地张着,仿佛在向道人吐出最后的遗言:“猢狲有猢狲的活法,自然亦有其死法,朝来暮去,各得所归,高洁如鹤,不必明白。”
第四人,赤眼病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