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问鹤回到谷仓时,发现里面一地狼藉。
包括丁二在内,三名武师跟两名军卒都已经伏尸仓内,祖绍被打得鼻青脸肿绑在粮仓中央,脖子上系着好几层湿牛皮,身旁还燃着一堆篝火。
周问鹤晓得,这是行伍间常用的一种私刑,要用逐渐烤干的湿牛皮把人缓缓勒死,此刻祖教师已经憋得头暴青筋,两眼翻白,只剩半口气了。道人急忙上前为他解绑,又问他是何人所为。
“张三趾儿带人来过了,他们……带走了康氏母女。”
“他们要那对母女做什么?”
“说是要引出‘菩萨哥哥’。”祖绍顿了顿,他气喘不止,似乎魂还没回来,过了许久,他才用极苦涩的声音说,“山鬼……是真的。”
周问鹤把祖绍安置在粮仓内,自己叫上雪狻猊追了出去,推开门时,大雨中又传来法螺之声。只是这一次与过往不同,听起来毫无章法,似是一通胡吹,久久也不见停下。
道人让獒犬在前面引路,狗儿穿过一片麦地后忽然止住脚步,冲着后面的道人吠叫起来。周问鹤心下一沉,快步赶过去,只见康氏倒伏在田埂下,身中数刀,已然气绝。
一时间,道人心里五味杂陈,不知该作何感想。他站在暴雨中,愣愣望着泥里的尸骸,过了许久,才被一阵喊杀惊醒。
周问鹤急忙循着声音去找,直跑出两射路程,却见前方倒了好大一片麦子,麦子上横七竖八躺了好几个军卒,张三趾儿也在其中。
隔着暴雨望去,豁牙军卒几乎已经看不出人形,一日不到时间里,他不但长出了獠牙尖角,脸也变作青灰恶鬼之状,只是这也没能保住他的性命。
这祸首毙命前屎尿漏了一地,在雨中聚成一池黄汤。周问鹤望着他的尸身似有所悟,喃喃冷声道:“第六人,水痢病死。”
屠戮这些军卒的凶手,此刻还留在原地,它们一共五个:盲眼在地上摸索的何担粪,独臂怪笑的老妪曹婆女,干瘦的女童牛小囡,人生狗相的周摩诃,以及儿童打扮的赵丑奴。他们僵立在暴雨下,跟道人遥遥对峙。双方的中间,还站着嚎啕大哭的一个小女孩。
“喜娥!”周问鹤对着女童高喊,“到我这儿来!”远处五个身形随之一动,还未等它们有所作为,雪狻猊连吠几声,把众鬼惊得迟疑起来。
喜娥吓坏了,停在原地只是哭,周问鹤走上几步,将她护到身后。这时祖绍也赶了过来,道人与他对望一眼,又同时转过头,看向远处杀气腾腾的五个“人”。
两个对五个,他们毫无胜算。
“这便是终点了。”祖绍努力盖过雨声,他原本眼中的悔恨已然散尽,仿佛脱下了千斤重担。
“便是终点了。”道人回答,然后他忽然仰天大笑三声道:“死战殁于此地者,楼观铁鹤道人也!”祖绍也拼着力气跟了一句:“死战殁于此地者,龙吒城好汉,”他停了停,又接着说,“洛汭府宇文队正,及麾下一干铁血健儿。”他说罢慨然一笑,仿佛那些人,正站在自己身后。
五具僵尸缓缓朝三人逼围过来,眼看退无可退,一道人影忽自云空飞啸而下,带下来一路电火雷华:
“扬威此地者,川中洗虎堂,姚野尘是也!”
一声惊雷破天,五具尸妖被剑势崩得四散而飞。他们原本站处,如今只剩一个翩翩公子。公子身边的麦丛耸动了两下,又打里面钻出一个披头散发的妇人。
“女娃莫怕!还记得我说过什么?说过什么?”妇人兴高采烈,转着圈指天画地,其声其形,仿佛斗胜的老鸹,“宋帝大王,急公好义,最是护!佑!妇!孺!”
喜娥心中害怕,急忙抱住道人,周问鹤把喜娥揽在怀里,恼道:“你把她娘都护佑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