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稍稍皱了下鼻子,在圆润的鼻尖形成几条川字细纹,“马马虎虎吧。”
研磨不是个会刻意含糊其辞隐藏情绪的孩子,通常情况下也不会做些隐瞒情绪的行为,他既然这么说了,那便意味着zuo也就代表目前的状况没有比之前好,但也不算太糟。
听清他的话音,我稍微放下心来。
和他那一看就是户外派,身精体壮,常年晒成小麦肤色的竹马不同,研磨不管是从个人意志还是身体条件来看都不属于擅长运动的类型。
原本就是抱着可有可无的态度进入的排球部——毕竟是在校园这种环境,想要和从小玩到大且相差一岁的同伴在课余也保持一定的联系,加入同一个部活是最方便的办法,仅仅只是这种单薄的理由。
这些想法虽然研磨从来没有明说过,但说实话并不难察觉。
通常这样脆弱的动力很容易被外力击碎——比如运动部严苛的纵向社会,又比如合不来的部员、晨跑时跟不上的步伐、摸高时永远差别人的一公分……
坚持不下去也很正常,尤其是在青道看多了奉献三年也没能得到出场机会的球员。相较于碌碌无为地度过整个高中时期,趁早收手去做真正适合自己的事情肯定是更好的选择,但是对于研磨来说,却又不是那么回事。
毕竟他进入排球部不是为了讴歌青春,也不是为了实现什么梦想,仅仅只是因为黑尾参加了,所以他也跟着加入了而已。
本就是关系最亲近的朋友,又是这个年纪的少年,哪有明明进了同一所学校,却只能看着自己的好友去参与另一段热烈澎湃的故事,而自己被排斥在外的道理呢?
就如同当初的我和阿若,说实话那时我对于阿若热衷的排球并没有什么兴趣,也不理解他的热衷,但哪怕是再炎热的夏天,还是冷到手也不想伸出来的冬季,只要阿若抱着球过来,我还是会放下所有陪他。
其实他从来没有强求过我,会一直找我只是因为我从来没有拒绝过罢了,而我也并不是出于想要支持他的理想或者期望从他那里得到什么回馈。现在想来,我其实不为别的,单单只为了每天放学后能和他安安静静同行的一段回家的路。
这是一种下意识的,对于这种珍贵的关系的维护罢了。
因为知道对彼此的重视,所以放弃某些无足轻重的东西也不要紧。
得知研磨的部活进行得不顺利的时候我下意识想到了黑尾。
他知道吗?他是怎么想的?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解决?
一定是有的。黑尾在那个地方多呆了一年,也非常清楚研磨的个性,不可能不清楚研磨会遇到的问题,而他事到如今都没有采取什么措施,肯定是相信……
“其实…”少年语音含糊,原本清脆的音色不知为何听上去微微颤动,“最近和他校的练习赛的时候,偶尔…只是偶尔!我会有那么一瞬,感觉自己好像能够猜到对面球员的心理。”
他求证一般抱紧怀中的抱枕,“每次猜中,队友也能察觉我的意向,配合得分的时候,会有点高兴…吧。”
少年歪着头,细长的瞳孔猫一样缩紧又放大,脸颊上带着几分兴奋的红晕。
……
黑尾事到如今都没有采取什么措施,肯定是相信,研磨一定会自己找到适合自己的方法,而黑尾就像相信着排球的魅力一样,相信着研磨。
我笑着对他说:“那不是很好吗?”
可是少年却瞬间收掉脸上的神情,又变回皱皱巴巴的模样。
“一点也不好,最近其他部员老是凑在一起嘀嘀咕咕,弄得神秘兮兮的,可是每次我想凑上去听的时候那帮人又逃一样散开了,感觉不太妙。”
……嗯…?
这什么事态?搞孤立?可是听研磨刚才的描述他应该已经被队里接纳了啊…
“阿黑呢?”我问。
“就是小黑带的头!”研磨气鼓鼓地说,“我偶然有一次听到他和其他队友在说什么血液啊,脑啊什么的,被我问到就扯着嗓子转移话题,他说谎的模样从小到大就没变过,我一看就知道!”
———
靠近傍晚,厨房间里是美音阿姨备菜的声响,肉类的香气从锅里沸腾的汤水中弥散开,充斥整个客厅。
盘腿而坐的膝盖上各有一颗头,我就如同看电影的时候被身侧看客同时占据了左右扶手的不幸之人,失去歇息的空间,只能被迫挺直腰杆维持一个端庄的姿势,低头抓着游戏机无声奋斗。
玄关处有开锁的声音。
之前叔叔打过电话,说今晚有应酬会晚点回来,那么排除掉叔叔,会在饭点不请自来光临孤爪宅的人只剩那么一个。我的对决正处在关键时期,姿势也不方便扭头,就没有理会那动静,只凭余光看到白色衬衫一角在身旁闪过,几个跨步落座于对面的沙发。
“咔嚓——”
直到屏幕上boss头顶的血条的见底,我才呼出一口气放下机子,对着对面那个有着一头张扬发型的黑发少年说:“盗摄可是违法行为哦,少年。”
他不在意地咧嘴笑,调转手机屏幕给我看。
“真是一副儿女双全的美好画面,恭喜你啊熏女士。”
我瞄一眼那张照片,屏幕中米白色的沙发上,两颗颜色相近的黄色脑袋依靠在一个人的腿上相对而卧,一个睡得四仰八叉,一个抱紧四肢蜷成一团,睡意沉沉,看着舒适得不行,如果画面当中不是面目狰狞的我,而是一个慈眉善目的老妇人,一定会更显温馨。
“所以说,我到底什么辈分?”
被我们说话声吵醒的研磨仍旧闭着眼一动不动,语气中还带着浓浓的困意。
他就着头搁在我腿上的姿势翻了个身朝外躺,也不管短发乱成一团,平淡地问黑尾:“你这个大忙人怎么想起来过来这儿了?”
被微微带刺的话音刺伤的某人作娇弱捧心状,夸张地瞪大眼。但是因为某些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原因也不敢回嘴,只能心虚着向暗暗发怒的发小讨好:“瞧您这话说的,我这不是身不由己嘛,办完事我马上就赶过来了。好几天没吃到美音阿姨的手艺了,甚是想念呐!”
研磨也不看他耍宝,只从鼻子里冷冷哼一声。当事人没有表态,我只能被黑尾挤眉弄眼央求帮忙的表情弄得死命咬自己腮帮子憋笑,缓过劲来,我才低头看向研磨。
“我去厨房帮阿姨打打下手,你俩先聊着?”
脱离战场的意图被轻易看穿,布丁脑袋摇晃一下,制止我把他搬离腿上的动作,我没招了,甩了个眼神给黑尾。
‘你自求多福吧。’
然后我就拿起手机装作一株没有存在感的植物,听黑发少年动用十八般武艺卑微讨好,但是只要研磨提到最近隐瞒他的那部分事,就会得到一个十分奇怪的表情。
说心虚吧…也不算,从黑尾隐隐透露出自豪感可以看出他对自己谋划的事情非常满意,但是又不敢让研磨知道,被勾起好奇心又得不到满足的研磨也不肯让,两个人僵持不下,最后是美音阿姨喊了开饭,才止住两人的争执。
晚餐过后,天色渐暗,我牵上可乐饼,打算慢慢散着步回去,正好也可以消消食,布丁头少年送我出门口,走到玄关我弯下腰从鞋柜里找出自己的鞋,系鞋带的时候,听到少年的声音在头顶轻轻地飘过。
“下次想逃避什么的时候可以直接过来,阿熏姐你实在不适合玩游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