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中旬,气温上升,连续的阴雨绵绵,潮湿闷热的梅雨季来临。
将手中的垃圾袋扎紧,确定所有窗户都已合上,我和留坐在课桌前完成班级日志的同学道了别。
放课后的校舍失去那点人气,从午后就一直像是笼了一层黄沙一样的天色逐渐暗淡,没有顶灯的走廊是昏沉沉的雾蓝色。
我加快脚步穿过过道,下楼在鞋柜那边换好鞋子,出门那一瞬,饱含了湿重水分的空气黏上来,压迫神经一样,令人喘不上气。
今天是棒球部之前预定的货物的派送日,早间晨练时我就收到过部长的提醒。
青道的垃圾集中处理点和货车停靠的后门距离相近,因为球场的地理位置原因,车辆是没有办法直接开进来的,所以每次取货都要费一番功夫。
先一步绕去杂货间推出小推车,走到半路雨珠便开始滴滴答答往下落,雨势转猛之前教练下达了停训的通知,球场上的队员们开始叹着气往回撤。
车轮在凹凸不平的路面很难顺利前进,有几个部员看到我推着车走,主动提出要来帮忙。只是车只有这一部,据说货物也不多,我望了望天色,想着还是不要拖着别人一起淋雨,就拒绝了他们。
事实证明,我小看了雨天路面的湿滑程度,也高看了自己的平衡能力。
在雨水加成导致摩擦力几乎为零的斜坡上一个滑铲,和黑蒙蒙的云层面对面。我蒙了半晌,直到雨水砸进眼睛里才反应迟钝地坐起身。
啊、这…
万幸摔的时候及时松手了,货还还好得呆在车上,不用凄凉地去捡了。
无奈地打电话叫来了个低年级的部员,拜托他整理货物的事情,无视那孩子欲言又止的模样和一步三回头的背影,三言两语将他劝走。
我叹口气,动作迟缓地走到台阶上,摘开搭在脸上的刘海,坐在那里缓了口气。
那么,现在留给我的有两个选择。
是自己去保健室处理好伤口然后咬咬牙硬撑着回家,还是……
宽阔的河岸上空无一人,青涩的草叶和湿润泥土的气息混杂,四周除了雨声之外没有别的声响。在全身的衣料都被雨水浸湿之前,我做下决定。
毕竟,谁也不能说这不是个机会。
———
最近这段时间多雨,午后的训练通常都会转为自主训练。除开少部分前往重训室的部员,这个时间剩下的人点如无意外基本都会聚集在室内运动场。
即使是这样,当我来到运动场外那块被队员们鞋底所携带的沙石和尘土均匀涂抹的泥泞空地上,往里头张望时,还是不免因为室内比想象中更加热闹的场景而深深闭了闭眼。
这还是我第一次希望自己的队员们不要这么勤于训练。
于重叠的人影中找到目标人物,我手撑着门叫了声。
“御幸前辈。”
被叫名字的人处在距离运动场铁质大门大约二十米左右的位置,和我之间间隔的人数目测不少于七、八人,而我发出的声音只不过是平常社交距离正常交谈所能听到的音量,他当然听不见,我也不需要他听见。
不如说,如果要在这样的情形下用能够让御幸前辈听到的声音呼唤,我情愿就这么一瘸一拐走回去。
我希望听到这声传唤的当然另有其人。
索性,没有让我叫出第二声,坐在训练场门口最近位置的人闻声回头,于一种奇妙的氛围之中,和我无声且短暂地目光交汇。
片刻,正处在两组训练内容间歇时间的仓持洋一抄起被他支在地面充当借力工具的球棒,拧着那双细短的眉,在我肯定的目光中低调而敏捷地穿过大半场地,走到蹲守在绿色拦网前、穿着全副捕手护具的人身侧。
他单手插腰叉开腿,晃悠着举起手中金属球棒,用粗钝的那端轻轻杵了一下棕发捕手的头盔,打断了捕手半直身往投手丘掷球的动作。
———
我曾趁着御幸前辈午睡的时候偷偷戴过他的那副眼镜。
透过镜片看到的光景令人头晕目眩,让我确信他的视力确实很有问题。
那么,为什么,他会在起身看到我的第一眼之后,就露出察觉到些什么的表情呢?
捕手的洞察力在球场外也能如此敏锐吗。
略一低头,我确定自己没有露出马脚。不管是脏污的衣裙还是红肿的肘部都被藏在门后。
莫非是我的动作太鬼鬼祟祟了?
还没想通,御幸前辈已经走到门口,隔着一扇门开始打量我。
“去医务室。”他斩钉截铁,拉上我就要走,我猝不及防被他拖出两步,跳着脚把他往回扯。
“等等等!”
“怎么了?”
估计是被认为走不了路,他快速迈回来,托住我两只手架着,蹲下身想去看校裙遮住的腿。
一墙之隔是繁忙热闹的训练场地,场灯漏出来的光覆盖这片屋檐下小小的空间,脚边是雨水飞溅出的水花。
我看着单膝跪在身前的捕手棕色的发顶,抽出被捏在掌心的一只手,碰了碰他的侧脸。
我身上的雨水未干,捕手刚脱掉面具,在燥热的天闷出了一层薄汗,两边都是湿漉漉的,只有些许温度差昭示这个轻微的试探动作。
“我好疼啊。我们不去医务室,你送我回去吧,好吗?”
棕发捕手没有说话,慢慢站直了身,意味深长的目光由低位缓慢攀至高处,幽幽投来。
我揪紧裙摆,擦破的掌心被布料摩擦有些细微的疼。
“下雨了,你要是不方便回来,就在我那待会儿吧。”
说完这句话之后我便将视线从和他的对视之中挪开,转移到他下颌和脖颈那片深色的皮肤附近,目光直而虚无地在那徘徊。
“走吧。”御幸前辈用听不出什么情绪的声音回答,背对我半蹲。
我爬上去勾着他脖子,贴近耳朵,“去拿件换洗衣服吧?”
移动代步工具脚步一顿,微微转头,我音量降低,“你训练完得洗澡的不是吗,总不能又穿我的。”
———
擦伤后的创口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血痂,热水淋过之后还是会有些刺痛,我嘶嘶吸着气用毛巾擦干身上的水,穿上睡衣打开浴室的门走出去。
单身公寓狭小的客厅区域正中摆着我的茶几,已经冲过澡换了居家服的棕发少年盘腿坐在地上,和安安静静同样端正蹲坐的姜黄色柴犬面面相觑。
我这边看过去只能看到小柴犬格外稳重的背影,甜甜圈一样的尾巴蜷在身后纹丝不动,它对面的人类同样。
一人一狗之间的氛围如同打离婚官司前无话可说却不得不见面坐一张桌的前夫妻一样,彼此只有一股隐隐的防备,没有丝毫交流。
一般来说会跟狗这么较量吗?这俩真是从头到尾都不对付…我走过去拿脚挠了挠可乐饼的屁股,柴犬这才摇尾巴绕着我跳了两圈,我给它舀了一勺狗粮在碗里,坐到它空出的位置上去。
等候在桌前的御幸前辈拿起早就备好的消毒液,我把手臂递过去让他帮我上药。
“你没必要这么上心。”少年突然开口。
“什么?”
“部活。”沾了碘伏的棉签在破皮的肘部划着圈,带来连绵的冰凉。
“你不是目标k大的医学系吗,我看到你在准备的资料了,那不好考吧?你本来就不是专门为了棒球部过来交流的,克里斯前辈也毕业了,还剩一年多,与其浪费时间在我们身上,不如多为自己想想,好好准备考试。”
“这是…站在什么立场上对我说出的话?”我问他,“是棒球部的队长,还是御幸前辈你自身?”
“前辈你真的是这么想吗?”我看着他。
这个人又来了吗?之前的渡边前辈也是,我也是,为什么他就不会吸取教训,总是要替别人做主意呢?
“我只是觉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