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道拐角的阴影里,风穿过石缝,带着一点潮。
两个小宫女挨得很近,说话像掐着嗓子。
“你听说了吗,柔贵妃娘娘这几日心情不好。”
“怎么不好?”
“摔了盏茶。”
“摔盏茶算什么,娘娘从前也摔。”
“这回不一样。”
“哪不一样?”
那宫女左右看一眼,才把声音再压低。
“听说是因为叶才人。”
另一人愣住,像被这句话撞了一下。
“叶才人?她干什么了?”
“她什么都没干。”
“那怎么就因为她?”
“你不懂。”
“你倒说清楚。”
“你看,陛下近来常去清宁那边坐。”
“坐坐又不是召见。”
“可贵妃娘娘听见了。”
“她听见就不高兴?”
“那还用说。”
“你这是你自己想的吧。”
“我哪敢想,是人都这么说。”
“谁说的?”
“我也是听别人说的。”
“别人是谁?”
那宫女噎了一下,指尖捻着裙边的线头。
“谁先说的我也不清楚。”
“反正这话一传十十传百。”
“传着传着就成真的了。”
另一人咽了口唾沫,像突然觉得背后凉。
“可叶才人那样子……她真像会抢的?”
“她不抢才可怕。”
“怎么不抢还可怕?”
“你想啊,她不争不抢,陛下却总去她那儿坐,旁人争破头也得不到的,她偏得了。”
“这不是命吗?”
“命也得有人递。”
“谁递?”
“递的不是手,是那口汤。”
“汤?”
“清汤。”
那宫女说到“清”字时,像咬了咬舌尖,仿佛这字也刺。
“陛下喜欢清的,贵妃娘娘不喜欢清的,偏偏清的从叶才人那儿出来,你说贵妃娘娘能不堵?”
另一人听得发怔,半晌才道:“可贵妃娘娘不也能叫御膳房做?”
“做得出来吗?”
“做不出来就怪叶才人?”
那宫女抿嘴,忽然不说了,只把话一转,像怕再说就惹祸。
“反正你记着,最近少往清宁那边跑,免得撞上。”
“撞上什么?”
“撞上贵妃娘娘的眼。”
另一人低低“哦”了一声,脚尖把地上的小石子踢开,那石子滚进缝里,发出一声轻响。
风又吹过,吹得那声轻响像被放大了一点。
同一阵风,转过几道廊,又吹进了内务府的小院。
院里晒着账册,纸面翻起一角,像有人心里也翻起一角。
管事嬷嬷正拿着算盘拨珠,珠子“哒哒”响,响得干净利落。
旁边一个小太监端茶,茶汤热,茶气却薄。
“近来各宫都说夜里好睡了。”小太监试探。
管事嬷嬷没抬眼,手指一拨,珠子又落。
“好睡不好睡,都是上头的意思。”
“上头的意思是谁的意思?”
“你问那么多做什么。”
小太监缩了缩脖子,却还是忍不住嘀咕。
“可大家都说是叶才人说话管用。”
管事嬷嬷终于抬眼,眼神像算盘珠一样冷。
“谁说的?”
小太监顿住。
“就……就外头都这么说。”
管事嬷嬷轻哼一声,手指啪地一合算盘。
“外头都说,外头都懂,外头都长舌。”
小太监不敢再接,端着茶退到一旁。
管事嬷嬷却又慢慢把算盘打开,拨珠的声音更缓。
“有些话长出来,不是为了真。”
“是为了让人信。”
小太监听得更懵,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敢问。
而真正被这些话绕着的人,此刻正蹲在清宁的小院里收竹匾。
叶绾绾把晒透的陈皮装进小布袋,袋口系绳,她系得很紧。
小荷在旁边捧着一只小秤,秤砣冰凉,她搓了搓手。
“主子,您还真称啊?”
叶绾绾头也不抬。
“称着放心。”
“陈皮潮一点,汤就发苦,苦了我自己。”
小荷想笑,又怕笑得不合时宜,便把声音压得很小。
“主子,外头都在说您。”
叶绾绾把袋子往怀里一抱,抬眼。
“说我什么,晒陈皮晒出名了?”
小荷忍不住:“主子别逗。”
叶绾绾认真:“我没逗。”
小荷急得脸都红。
“他们说……贵妃娘娘不高兴,是因为您。”
叶绾绾愣了一下,像刚咬到一粒硬米。
“因为我?”
她低头看手里那袋陈皮。
“我也没拿她的陈皮。”
小荷急得跺脚。
“不是陈皮。”
叶绾绾又抬眼。
“那是因为我什么?”
小荷憋了半天。
“他们说陛下常来咱们小厨房坐,所以贵妃娘娘……”
叶绾绾听到这儿,眉毛慢慢皱起来。
“陛下坐不坐,是陛下的腿。”
“贵妃娘娘高不高兴,是贵妃娘娘的心。”
小荷一怔,像没想到主子能把话说得这么直。
叶绾绾却把眉一松,像嫌那道皱也麻烦。
“这也能怪我?”
小荷小声:“外头就是这么怪。”
叶绾绾叹气。
“外头要是能把怪当饭吃,他们早吃饱了。”
小荷噎住,半晌才道:“主子不怕传到贵妃娘娘耳里?”
叶绾绾把陈皮袋子塞进柜子里,柜门“吱呀”一声合上。
“她耳朵长在她头上,我又不能替她摘掉。”
小荷更急:“主子您说话还是……”
叶绾绾抬手打断,指尖沾着一点橘油,亮亮的。
“我不跟她说。”
“我跟你说。”
小荷愣住。
叶绾绾把手指在水盆里涮了涮,水面起一圈圈涟漪,涟漪散得快。
“你听见了就当风吹。”
“风吹过就算。”
小荷还是担心。
“可风要是吹进贵妃宫里……”
叶绾绾把手甩了甩,水珠落在青砖上,噼啪几声。
“那就看她宫里是不是也开窗。”
小荷听得哭笑不得,偏又不敢笑出声。
叶绾绾却已经转身去看灶上的风炉。
风炉里炭火噼啪,火舌舔着锅底。
锅里是清水,水面还没开,只在边缘冒细小气泡。
她伸手摸了摸锅沿,热。
“等会儿煮个陈皮薄荷汤。”她自言自语。
小荷忙问:“主子要加姜吗?”
叶绾绾摇头。
“不加。”
“姜太冲。”
小荷一愣。
“主子怎么知道?”
叶绾绾抬眼看她,像看一个很朴素的问题。
“我喝过冲的。”
小荷想追问是谁冲的,又把话咽回去,只把勺子递上。
叶绾绾接过勺子,勺柄木头温温的,握着稳。
她把陈皮掰一小片,丢进锅里,陈皮落水,水面一圈圈荡开。
“陈皮要少。”
“少了提香,多了发苦。”
小荷听得认真,像在记一条很重要的规矩。
而另一处宫苑里,这条“规矩”正被人用另一种方式记着。
柔贵妃宫里,窗也开着,风却像不敢进。
萧明玉倚在软榻上,手里翻着账册,账册纸边锋利,划过指腹一丝微疼。
她没皱眉,却把那页翻得更快。
嬷嬷在旁边压着声音。
“娘娘,御膳房那边回话,说清宁小厨房不让外人进去。”
萧明玉手指一顿,纸页停在半空。
“谁不让?”她问。
嬷嬷低声:“叶才人那边的小宫女说,主子正在忙,不便。”
萧明玉把那页账册慢慢放下,像把一口气也放下。
“忙。”她轻声重复。
嬷嬷立刻道:“许是晒东西,煮汤,都是小事。”
萧明玉眼神一闪,像被“小事”两个字刺到。
“她的小事,倒能挡人。”
嬷嬷不敢接,只把话绕开。
“娘娘,外头近来乱说,您不要放在心上。”
萧明玉抬眼。
“乱说什么?”
嬷嬷迟疑。
萧明玉声音更淡。
“说。”
嬷嬷只好低声道:“说您近日不悦,是因为叶才人。”
萧明玉静了一瞬。
静得连榻边那串珠络都不敢响。
她手指缓缓收紧,指节泛白。
“是这样说的?”
嬷嬷点头,又急忙补。
“都是小宫女嘴碎,传来传去就歪了。”
萧明玉没有立刻骂。
她只是把账册合上,合得很轻,轻得像怕惊动那句“因为”。
“因为她。”她像在嚼一粒干硬的药丸。
嬷嬷忙道:“娘娘,您别往心里去。”
萧明玉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胃口,掌心贴着衣料,衣料温,里面却闷。
“她抢了我的清净。”萧明玉忽然道。
嬷嬷一愣。
萧明玉却像不是在问,是在试着把那句流言塞进自己的胸口。
塞进去。
看它是不是刚好能解释那团闷。
嬷嬷小心翼翼:“娘娘,您清净从来不是别人给的。”
萧明玉抬眼看她,那眼神看得嬷嬷立刻垂头。
“那是谁给的。”萧明玉问。
嬷嬷喉间发紧。
“是……是陛下看重。”
萧明玉轻轻笑了一声。
笑声里没有喜,只有一丝薄薄的凉。
“看重。”她重复。
“看重就会来。”
“来得少了,就是不看重。”
嬷嬷急得跪下。
“娘娘,陛下近来忙,且各宫都少。”
萧明玉盯着她。
“各宫都少?”
嬷嬷点头。
萧明玉的指尖在榻边轻轻敲。
敲得慢。
慢得像在数日子。
“那为何偏偏有人能让陛下去坐。”
嬷嬷一滞。
萧明玉没等她答,声音更轻。
“她不争不抢。”
“她清闲晒陈皮。”
“她还说晒透煮汤不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