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后,小厨房的灯照旧亮着。
这一盏灯在宫里并不显眼。比起乾清宫彻夜不熄的烛火,比起坤宁宫端正明亮的宫灯,它小得多,也朴素得多。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许多人路过这一带,都会下意识放轻脚步。
因为这里常有饭香。
今晚叶绾绾炖的是萝卜排骨汤。
排骨先焯过水,又慢慢炖了许久,萝卜切成滚刀块,吸饱了汤汁,边缘几乎炖得透明。锅里还放了几片姜,香气不浓,却暖。
叶绾绾坐在灶前看火,手里拿着一只小蒲扇。她扇得很懒,扇两下停一停,像怕火太急,也怕自己太累。
小满在一旁洗青菜,动作轻快。
“主子,今日各宫都安静。”小满道。
叶绾绾嗯了一声:“安静好。”
“听说秦才人的家书已经送出去了。”
“嗯。”
“柳宝林今日又做了点心,说这回绝不会碎。”
叶绾绾抬头:“她上回也这么说。”
小满笑起来。
话音刚落,门口便传来脚步声。
容霁安进来时,正赶上汤滚。白汽扑上来,带着萝卜清甜,把他身上从外头带来的凉意冲淡了些。
叶绾绾回头看他:“来得正好。”
容霁安走到桌边坐下,语气里有淡淡笑意:“朕如今也算有口福。”
“不一定。”叶绾绾揭开锅盖,“萝卜炖得好不好,要看它给不给面子。”
容霁安看着锅里翻滚的汤,笑了:“萝卜也有脾气?”
“有。”叶绾绾很认真,“有的甜,有的辣,有的看着白白净净,炖出来一股生味。”
容霁安点头:“听起来同人差不多。”
叶绾绾想了想:“人比萝卜麻烦。”
小满险些把菜叶洗掉盆外。
容霁安却笑得更深。
晚膳摆上桌时,除了一锅汤,还有一碟清炒莴笋、一盘蒸豆腐和小半碟桂花糖。叶绾绾把桂花糖放得离自己近些,又觉得太明显,默默往中间推了一寸。
容霁安看见了,没有戳穿。
两人坐下吃饭。
汤入口很鲜,萝卜炖得软,轻轻一夹便开。容霁安喝了半碗,眉眼舒展开。
他今日心情不错,不是因为朝中没有烦心事,而是一路走来,宫里确实与从前不同了。
他经过御花园时,看见几个低位嫔妃在廊下说花。经过尚食局时,听见钱尚宫叮嘱小宫女别把新粮旧粮混放。经过宫巷口时,还有宫女端着食盒小声争论,白菜馅饺子到底要不要多放一点姜。
这些声音从前也许也有,只是他不曾留意。
如今听见,竟觉得宫墙不再只是宫墙。
容霁安放下汤碗,道:“朕发现,最近宫里安静得很。”
叶绾绾把刚盛好的热汤放到他面前:“大家都有饭吃、有觉睡,自然就少闹腾了。”
容霁安轻轻一笑,没有接话,只端起汤碗。
叶绾绾说完,也没觉得自己说了什么了不起的话。她低头挑萝卜,挑到一块炖得最透的,放进自己碗里,又把另一块差不多的推给容霁安。
容霁安看着碗里的萝卜,忽然问:“若一直这样下去,你觉得如何?”
叶绾绾咬着筷子想了想:“挺好。”
“只是挺好?”
“那很好。”
容霁安被她敷衍得笑出声。
叶绾绾抬头,认真补充:“真的很好。”
她不是不会说漂亮话,只是觉得很多时候没必要。日子好不好,不在嘴上。饭热不热,觉睡不睡得着,身边的人说话时用不用处处提防,这些才是真的。
容霁安看着她。
叶绾绾被他看得莫名:“怎么了?”
“没什么。”
“那吃饭。”
“好。”
小厨房里又安静下来,只剩汤勺轻碰瓷碗的声音。
饭后,容霁安没有立刻走。他坐在廊下,看叶绾绾把剩下的汤分装好。她说排骨汤明早下面正好,萝卜不能久放,明日午前要吃完。小满在旁边一一记着,像记什么极要紧的旨意。
容霁安听得很认真。
叶绾绾说完,回头见他还坐着,问:“陛下不忙?”
“忙。”
“那怎么不走?”
容霁安望着院中那盆兰花。
萧明玉送来的兰还活着,且活得不错。叶绾绾虽然时常忘记许多繁琐礼数,对这盆花倒记得仔细。东窗日光温和,水也浇得少,花叶舒展,竟比刚送来时更精神些。
“再坐一会儿。”他说。
叶绾绾点点头,没有催。
她在旁边坐下,手里捧着一盏温水。两人没有说话,夜风从院中吹过,带来一点泥土和草叶的气息。
远处宫灯次第亮着。
坤宁宫里,沈清梧正翻看明日茶会要用的花单;长乐宫中,萧明玉喝完一盏淡茶,吩咐人把窗关小些;徐婉容在灯下读书,手边茶盏冒着细细热气;柳宝林对着新出炉的点心皱眉,坚称这回只是切得不够好;秦才人的家书在出宫的路上,被小心收在信匣里。
还有许多宫女,在各自的小屋里分着一碟热饺子。
她们仍旧在宫中。
宫墙仍高,规矩仍在,日子也不会永远没有风浪。可至少此刻,每一盏灯下都有一点具体的暖意。有人知道明早喝什么汤,有人惦记窗边的花,有人想着下一回点心少放些糖。
容霁安收回目光,看向叶绾绾。
她已经有些困了,眼皮慢慢往下垂,却还强撑着捧杯子。容霁安低声道:“困了便睡。”
叶绾绾立刻清醒一点:“还没洗碗。”
“让小满收拾。”
小满在屋里连忙应声。
叶绾绾想了想,觉得很有道理,便站起来。走到门口时,她又回头:“明早吃汤面,你来吗?”
容霁安看着她,笑意温和:“来。”
叶绾绾满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