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进屋后,小厨房的灯仍旧亮着一会儿。容霁安站在院中,听见里头传来小满收拾碗筷的轻响,也听见叶绾绾困倦地嘱咐桂花糖要盖好,免得受潮。
他忽然觉得,这些声音比宫中任何乐声都耐听。
夜风拂过,汤香渐渐淡了,灯影却还留在窗纸上。
容霁安转身离开时,脚步很轻。
身后的院门慢慢合上,那一点烟火气没有散,仍旧暖暖地落在宫墙深处。
容霁安喝第二碗汤时,外头下起了很细的雨。
雨声落在瓦上,轻得像有人在远处筛米。小满去收晾在檐下的竹筛,叶绾绾想起白日晒的杏子片,立刻起身。容霁安比她快一步,走到廊下把竹筛端进来。
叶绾绾看着他手里的竹筛,认真道:“陛下现在很会抢救食材。”
容霁安把竹筛放下:“这也算本事?”
“算。”叶绾绾检查杏子片有没有沾雨,“比抢救奏折实用。”
内侍在门外听得心口一紧。
容霁安却只笑。
雨越下越密,小厨房的门半掩着,屋里热,屋外凉,窗纸上很快凝出一点雾。叶绾绾把剩下的萝卜汤温着,又翻出一小碟腌青梅。容霁安坐在桌边,看她把日子过得有条有理,心里忽然有一种极安静的满足。
他想起最初来这里时,叶绾绾见他还会紧张,嘴上恭敬,眼里却满是“怎么又来了”。后来她慢慢不装了,见他来便问吃不吃,困了就赶人,忙不过来还会把菜丢给他择。
这变化若说出去,大约没人敢信。
可容霁安知道,自己喜欢的正是这份不敢信。
饭吃到尾声,柳宝林派人送来一只食盒。
这回食盒上贴了很大的签,字写得端端正正:给叶姐姐,核桃甜酪,不碎。
叶绾绾看着“不碎”两个字,沉默片刻。
容霁安问:“怎么?”
“她执念很深。”
打开食盒,里头果然是一盏甜酪,上面铺着核桃酥碎和一点蜂蜜,看着竟颇像样。旁边还附了一张小纸,写着让叶绾绾尝完务必评价,最好夸三句。
叶绾绾看完,把纸折好放到一边。
容霁安问:“不夸?”
叶绾绾舀了一勺尝,眼睛微亮:“明日夸。”
“为何明日?”
“今天她不在,夸了浪费。”
容霁安笑得肩膀轻动。
这时坤宁宫也送来一小篮杏子,说是皇后赏的。叶绾绾看见杏子,第一反应不是谢恩,而是拿起来捏了捏熟度。熟一点的做酱,硬一点的腌起来。她分得认真,容霁安在旁看着,忽然觉得整个后宫像是通过这些食盒、花枝、茶包和果篮悄悄连了起来。
不是谁压着谁和气。
而是你送我一碟点心,我回你一盒糖;你教我养花,我问你喝茶;你心里难过,我陪你做一只家乡团子。那些从前容易长成刺的小事,如今被人一件件放到饭桌上,慢慢就没那么扎手了。
叶绾绾把杏子分好,抬头见容霁安出神,问:“陛下想吃杏子?”
容霁安回神:“朕在想,宫里如今这样很好。”
叶绾绾把一只熟杏放到他面前:“吃吧。”
容霁安拿起杏子,咬了一口。酸甜的汁水在舌尖散开,他眉头轻轻一动。
叶绾绾立刻问:“酸?”
“有些。”
“那做酱正好。”
她说着把剩下几只熟的都拨到一旁,显然已经安排好了它们的去处。
雨夜渐深,容霁安仍坐了一会儿。
叶绾绾困得越来越明显,说话都慢下来。她强撑着把甜酪收进食盒,又把腌青梅盖好,最后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嘱咐什么,只含糊说:“杏子明日别忘了……”
容霁安低声道:“不会忘。”
叶绾绾点点头,放心进屋。
容霁安起身时,雨已经小了。内侍撑伞候在门外,他却回头看了一眼。小厨房里只剩一盏灯,锅灶收拾干净,竹筛靠在墙边,窗下兰花叶子被雨气润得发亮。
这里没有金玉堆砌的华贵,也没有朝堂上人人称颂的功业。
可这里有一锅热汤,有一盏甜酪,有一篮刚送来的杏子。有一个人困得睁不开眼,还记得明日要把熟杏做成果酱。
容霁安忽然笑了一下。
他转身走入雨里,伞面挡住细雨。宫道两侧灯火朦胧,远处各宫安睡,近处仍有淡淡饭香未散。
这一夜,宫里很安静。
不是死水般的安静,而是许多人吃饱喝暖之后,终于能安心睡去的安静。
第二日清晨,汤面果然煮上了。
叶绾绾昨夜睡前还惦记排骨汤,醒来第一件事便让小满把锅端出来。汤隔夜更浓,撇去浮油后下面,撒一把葱花,再卧一个蛋,香得小厨房门口的宫女都忍不住多看两眼。
容霁安来得不算早,却正赶上面出锅。
叶绾绾看见他,神情很满意:“陛下今日准。”
容霁安坐下:“朕不敢误了汤面。”
小满在旁边抿嘴笑。
早晨的光比夜里清亮。窗边兰花叶上还挂着一点水珠,昨夜收进来的杏子已经被分好,熟的放在瓷盆里,等着熬酱。叶绾绾把面推给容霁安,自己也坐下吃。
面条吸了汤,入口鲜暖。
容霁安吃了几口,忽然道:“昨夜那句话,朕想了一夜。”
叶绾绾抬头:“哪句?”
“大家都有饭吃、有觉睡,自然就少闹腾。”
叶绾绾眨了眨眼:“这还用想一夜?”
容霁安被她问得一顿,随即笑了。
是啊,在她看来,这确实不必想一夜。可对他来说,许多最简单的事,反而要走很长的路才看明白。
叶绾绾低头继续吃面,吃到一半,把自己碗里的蛋黄戳开。金黄的蛋黄散进汤里,她皱了皱眉,觉得自己戳早了。容霁安把自己碗里完整的蛋夹给她。
叶绾绾愣住。
容霁安道:“朕今日不太饿。”
叶绾绾看了他一眼,显然不信。但她没有拆穿,只把那只蛋收进碗里,礼尚往来地分了他两片萝卜。
小厨房里晨光明亮,锅里汤水还温着。
宫里新的一日就这样开始。没有鼓乐,没有旨意,没有惊天动地的转折。只是有人准时来吃一碗面,有人把杏子切开,有人记得窗边的花不能晒太久。
烟火气从夜里续到清晨,没有散。
杏酱熬好时,满院都是酸甜香。叶绾绾尝了一勺,觉得酸,便又添糖。小满问要不要给皇上留一罐,叶绾绾点头:“留吧,他昨日吃到酸的了。”她说完自己也笑了笑,把最满的那一罐放到窗边晾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