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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第 12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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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伦比亚的雨季把天空压得很低,铅灰色的云层像是随时要坠下来。波哥大的一座私人庄园正在举办派对,白道和地下世界在第六区不分界限,铁艺大门两侧站着荷枪实弹的私人武装,庄园里乐声靡靡,在潮湿的空气里被泡得发胀。

这里仿佛被整个世界遗忘,又或者说,这里本身就是世界的另一端,一个没有规则、没有禁忌、只有欲望和暴力的极乐之地。

赌桌上堆着筹码和现钞,间或夹杂着几小袋白色粉末,被随意地当作赌注推来推去。角落里一个被注射了孔雀的女孩正在跳舞,她的舞姿越来越癫狂,越来越失控,周围的人非但没有阻止,反而举着酒杯起哄。没过多久,她的眼眶开始渗血,血珠顺着脸颊滑落,在金色灯光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蓝绿色。

乐声还在继续,赌局还在加码,无人停止舞步。没有人觉得不妥,在这里,含蓄是一种罪过,低调则会被视作软弱。它只承认丛林的法则,强者拥有一切,弱者尸骨无存,每个人都赌上了自己的命,却从不知道真正的庄家是谁。

二楼的露台是这座庄园难得的僻静之地。亚裔面庞的青年靠在栏杆边,一只手端着酒杯,衬衫敞着三颗扣子,露出脖颈挂着的银链,吊坠是一片奢华精巧的纯金银杏叶。旁边站着的女人身材高挑,是当地某个军火商的女儿,正用西班牙语软软地跟他讲第六区近来的趣闻。

他漫不经心地听着,唇角挂着标志性的懒散笑意。亚裔的脸型小巧,下颔紧致清晰,兼具柔和与英气,一双眼睛尤为漂亮,眼型偏圆,双眼皮宽而清晰,瞳色深黑透亮,令人不禁想起林间的鹿。偶尔眯起眼睛时,醉意浅浅浮在表面,犹如庭院里泳池水面细碎的波光。

“Lucian,”女人越说越挨近,肩膀靠过来,托着脸颊仰头看向他:“听说穆尼奥斯先生上周在洛杉矶,遇见了西方那位教父大人。最近大家都在谈论这个,你知道什么内情吗?”

Lucian·Lowell,众所周知,是MSJ的二把手Bevis·Munos身边最炙手可热的新贵。传言他是Lowell家族的私生子,生母早亡,从小在外面混迹,争权失败后自立门户,靠着在地下世界的几次漂亮交易引起了Bevis的注意。

他加入MSJ的时间不满一年,在他还没有缴纳投名状的时候,就已经是Bevis的得力干将。他成为正式成员的时间很巧,正值MSJ的一把手阿马默尔·哈山病重,争权进入白热化阶段,人人皆说,一旦Bevis继任MSJ首领,这位Lowell便会接替Bevis现在的位置,成为新的二把手。

第六区没有不透风的墙,不出一周时间,Bevis在洛杉矶和江驹臣交手,甚至惊动了ICPO执行局的消息就传遍了所有人。但极少有人知晓内情,Don.Jiang纵然隐退三年,在地下世界的地位从未动摇,难得现身,竟然和Bevis有关。

于是没过多久,渐渐流言四起:Bevis究竟是和人交手,还是暗中达成了什么交易,他去洛杉矶真正的目的是什么?

第六区一双双眼睛盯着MSJ,任何微小的变局都可能影响争权的结果,各方都在想尽办法搜寻情报,确保自己站对了位置。Lowell是Bevis最信任的心腹,自然有不少人想办法,试图从他这里挖到消息。

好在他的弱点不算什么秘密。他行事狠辣,手段奇诡,毫无道德底线,那双漂亮的鹿眸浸着一种天真的残忍,从来没有人能从他手中抢走生意。与此同时,此人风流成性,对美人总是格外宽纵大方,Bevis默许了这一点,甚至乐见其成。

女人语气试探:“ICPO怎么会得知穆尼奥斯先生的行踪?他还好吗?那群猎狗可不好对付……”

Lucian漫不经心地晃着酒杯,琥珀色的酒液在杯壁上挂出细密的泪痕。他垂眸看着楼下那个跳舞的女孩被拖走,地砖上拖出一道蓝绿色的血痕,很快有侍者提着水桶过来冲洗。乐声无缝切换到下一首曲子,欢快的伦巴舞曲,欢宴照旧,仿佛刚刚什么都没有发生。

“ICPO,”他终于开口,西班牙语有着浓重的南美口音,语调懒洋洋的,“那群猎狗追着Bevis的尾巴转了这么多年,哪一回真咬到过?别忘了,ICPO在洛杉矶的眼线比波哥大的蚊子还多。我们的人里有几个新面孔,手脚不够干净,被盯上了也不奇怪。”

女人眨了眨眼,眼里露出关切的神色:“那Don.Jiang呢?我听说穆尼奥斯先生和他交了手,天呐,敢和那位大人动手,穆尼奥斯先生真是……”

“真是疯了?”Lucian接过话头,低声一笑,“能在第六区站住脚的,哪个不是疯子?不过事情倒没有那么复杂,Boss呢,对教父大人的美貌念念不忘,特地飞了一趟洛杉矶去表忠心,可惜人家不领情。”

女人被他逗得笑起来,涂着鲜红指甲的手轻轻拍了他一下:“你又在胡说。Don.Jiang是什么人物,谁敢冒犯他?”

“所以说,铩羽而归。”Lucian耸耸肩,抿了一口酒,眼睛眯起来,表情三分懒散,七分玩味,像一个听多了传闻终于被勾起兴趣的看客:“你不用担心Bevis,听说那位隐退的几年一直病着,不太能开那把伞了。这回交手,有人说他旧伤复发,也有人说他原本不想动手,是为了别的什么原因。”

女人的好奇心被他勾得不上不下,急忙还要追问,Lucian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了三下。他动作一顿,将酒杯搁在栏杆上,姿态随意地将女人散落在肩头的长发拢到耳后,指尖不经意地掠过她的耳廓,带出一声轻笑。

然后他松开揽着她腰肢的手,退后一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低头点开。发信人是一条经过多重加密的暗码,他垂眸扫过那行用暗语写成的短讯,破译它只需要半秒,内容极短,只有寥寥几字。

“已确认,目标抵达总部,状态不明。”

屏幕惨白的光倒映在黑漆漆的眸底,他凝视着那行字,那行字也在凝视着他。那张英俊的脸庞没有任何变化,笑容还在,眼神还是懒的,手指甚至还在栏杆上轻轻敲着节拍。他指尖一划,将那条消息彻底删除,冲女人扬扬手,露出一个有些抱歉的笑容:“失陪,Boss在找我了。”

女人识趣地退开。他转身往屋内走,穿过纸醉金迷的人群。大厅里的场景已然和开幕时判若两界,嵌金的花瓶歪倒一旁,客人们用镶嵌宝石的针筒将玻璃管里的蓝绿色液体抽出来,灯光穿透液体,在管壁上折射出孔雀尾羽般的华丽光芒。他们将针尖直接扎进自己的颈侧,然后安静地、优雅地、缓缓地,将自己沉入那片蓝绿色的深渊。

Lucian抬手冲几个还清醒的客人作别,笑容浪荡,侍者躬身上前拉开大门,潮热的雨气扑面而来,转瞬将那双眼睛染上一层湿意。

他眨了眨眼,站定在廊灯下,指骨被捏得发白。

你还是来了。

在这个被恶魔统治的国度,在无边的糜烂和血腥之中。

——青梣,你到底还是来了。

方才那个娇俏的女郎,怕是永远也不会想到,身边这位慵懒调笑的男伴,恰好是叫来ICPO那群“猎狗”的人,甚至还是猎狗头子。

Lucian·Lowell这个名字,连同他身后那一整套真假掺半的履历,全部都是被精心设计出来的。每一份伪造的银行流水,每一段编排好的发家史,每一个恰到好处的弱点,都由ICPO执行局和伯格纳家族的情报网络联手编织,再经由第六区地下世界的暗网一层层渗透出去,直到它变成所有人眼中的“事实”。

而这场骗局的核心,正是陆霁本人。

本国少校军衔,ICPO职级P-4,E-7行动队副队长兼战术指挥官,执行局最年轻的P-4级外勤行动专员之一。E-7行动队专职负责跨国有组织犯罪与毒品案件,在第六区的相关行动中,是ICPO的尖刀力量。

洛杉矶那一夜,他接到消息的时候,Bevis已经动手。陆霁迫不得已紧急联系了ICPO,冒险启用那条他藏了八个月、从未动用过的通讯暗线。幸好最后赶上了时间,E-7分队第二小组及时赶来,Bevis被逼退。这之后陆霁一直通过内线关注着动静,商珒赶到、江驹臣脱险、柏青梣在波士顿安全着陆、Lyan亲自带人接应,每一个消息都让他紧绷的神经暂时松缓一寸。

他以为自己还有时间,以为柏青梣会好好跟着江驹臣去伦敦养病,以为那位先生好歹会顾惜一下这条好不容易从鬼门关捡回来的命。

但他忘了,柏青梣从来不会顾惜自己。

在安全脱险之后,在所有人都以为他会接受伯格纳家族的庇护,他却选择了自己走进来。理所当然,毫不回头,无需向任何人解释,更不容任何人置喙。他第一次觉得那位先生的骄傲和任性如此可恨,简直到了无可救药的地步,孔雀尚有解药可求,心病的自弃又该怎么治?

状态不明……状态不明。他拖着这副被孔雀侵蚀得千疮百孔的身体,居然敢独自踏进MSJ的巢穴。该死,他到底知不知道,Bevis等这一天等了多久?

陆霁急促地喘了一口气,廊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拖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他垂下眼睛,将那截捏得发白的指骨缓缓松开,从口袋里摸出烟盒,弹出一根,低头点上。火光照亮他半张脸的那一瞬间,他看起来和刚才判若两人,眸里的湿意褪得干干净净,舌尖抵在上颚,尝到一缕极淡的甜腥。

不能慌。

他花了一年时间,面目全非,舍弃所有,才终于走到这个位置。距离孔雀的配方只有一步之遥,距离ICPO的总攻只差最后的情报。他不能在这个时候露出破绽,更不能让Bevis察觉到他对柏青梣的在意,那样不仅会害死自己,更会害死柏青梣。

潮湿的热风裹着雨腥味扑面而来,身后的门缝里漏出糜烂的乐声。有佣兵从他身边经过,向他低头致意,他照常抬手回礼,姿态散漫,目光轻佻,唇角甚至还勾着。那张面具焊得太久了,久到肌肉已经学会了在意志崩溃的时候自行运转,不让分毫破绽流泻出来。

阿马默尔病危,Bevis正在和诺拉争夺最后的控制权,柏青梣是Bevis手里最大的变数。只要阿马默尔还没死,只要Bevis还需要柏青梣的手术刀,他就暂时是安全的。

暂时。

陆霁垂眸看着指端的火光明灭,眼神幽深,他忽然笑了笑,将那支吸了一口的烟重重碾灭在掌心。他轻轻“嘶”了一声,烧灼的痛感转瞬间蔓延开来,大脑迅速变得清醒。

他不能留柏青梣一个人在Bevis身边。

哪怕现在不能相认,但好歹要让那位先生知道,纵使现在身处龙潭虎穴,但他并不是一个人,还有自己在这里。

——

陆霁连夜安顿好波哥大的事务,临走前秘密见了一个下线,次日一早即搭乘直升机前往总部。

从波哥大到MSJ总部需要横越安第斯山脉东麓,穿过密林覆盖的山谷。直升机降落在基地跑道时已是傍晚,山谷里的雨还没有停,探照灯的光束在雨雾中晕开,隐约映出远处灰色的混凝土建筑。

陆霁从机舱跳下来,头发被螺旋桨的气流吹得凌乱,他摘下护目镜,丢给旁边等着的佣兵。作战靴在泥地上踩出沉闷的声响,他一边走,一边将外套甩到肩上,随口问道:“Boss在哪里?”

佣兵向他低头致意,态度恭敬里带着几分忌惮,快步跟上他的步伐,低声禀报:“Bevis先生在B区的别墅待客,吩咐今天谁也不见。Lowell先生,您是先回住处,还是……”

“客人?”Lucian脚步一顿,偏过头来,语气里恰到好处地带着几分轻佻的好奇:“什么客人,能让Boss连我都不见?”

佣兵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这个问题他不敢不答,却又不知道该答到什么程度。面前这位Lowell先生虽然是Bevis先生跟前的红人,但那位客人的事,Bevis先生吩咐过不许任何人多嘴。他掂量了半秒,选择了一个最安全的说法:“是个东方人,前天晚上刚到。Bevis先生亲自安置的,他这两天一直待在那边。”

Lucian挑了挑眉,没再多问,弯腰上了等候的越野车,吩咐道:“去B区。”

十来天没回总部,空气里的紧张感比上次更浓。巡逻的频次增加了,几个关键路口多了生面孔,配备的武器也从步枪升级成了轻机枪。但很明显,这些都是针对内部威胁的部署:Bevis在防的,不是外敌,而是阿马默尔和诺拉的人。

B区那幢西班牙风格的独栋别墅坐落在山谷的深处,背靠一面陡峭的岩壁,两侧是密不透风的热带乔木,凤凰木正值花期,火红的花簇在雨雾中烧得无声无息。通往别墅的路只有一条,路口设着哨卡,几个荷枪实弹的佣兵在雨棚下站岗,看见他的车,远远便立正行礼。

Lucian跳下车,依旧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作战靴踩过水洼,溅起一片泥点。他冲领头的佣兵扬了扬下巴:“Boss在里面?”

那佣兵点头称是,面露难色,又重复了一遍先前那个佣兵的说辞:“Jefe吩咐了,任何人不得打扰。”

“任何人?”Lucian歪了歪头,一双漆黑的眼睛看过来,眼型圆润无害,却没有丝毫光芒落入眼底,勾唇轻笑起来的时候,有一种不谙世事的残忍,令见血无数的佣兵也不禁胆寒:“我走了十天,回来连Boss的面都见不着?”

他打了个响指,笑意懒散,却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压迫感:“你去通报,就说波哥大那边的交易有了新进展,需要当面汇报。”

佣兵犹豫了一下,到底不敢怠慢这位红人,应声转身,快步走进别墅。Lucian留在原地,身子斜倚在越野车的引擎盖上,从口袋里摸出烟盒,弹出一根叼在唇间,没有点。

雨丝飘进来,沾湿了他的头发和肩头,他没理会,仰头看向别墅白色的粉墙。

陆霁听说过这幢别墅。Bevis喜欢在这里招待他最重要的客人,又或者说,软禁。每一个被带进这扇门的人,要么成为盟友,要么成为尸体。

但柏青梣不一样。

他在第六区卧底了一年半,和Bevis接触一年,对这位孔雀的创造者早已有了深入的了解。毋庸置疑,Bevis是个疯子,自诩高知、实则极端的表演型人格,但这些底色都不足以解释他对柏青梣的态度。

他在柏青梣身上花了太多耐心,多到堪称诡异的地步。阿马默尔·哈山觊觎的是柏家和BI,它的制药技术、销售网络、白道帝王的地位。但Bevis并非如此,他执着的对象是柏青梣本人。从柏青梣被注射两针孔雀算起,至今六年时间,Bevis的那种执着早已超出了利益交换的范畴,变成了一种近乎变态的迷恋。

他想要柏青梣的认可,想要柏青梣的臣服,想要把这只高傲的凤鸟关在他的金丝笼里,一点一点折断翅膀,直到它终于肯低下头,学会从他手中啄食。

这一年里,陆霁见过那些被Bevis“收藏”的人,甚至亲眼目睹Bevis制作藏品的整个流程。他们被注射孔雀,在极致的快感与痛苦中失去自我,变成一具具只会向Bevis乞求的躯壳。然后Bevis会杀死他们,从他们身上取走自己最心爱的一部分,浸泡在孔雀高浓度的溶液里,宣称此即是不朽。

不一样的是,Bevis不会让柏青梣死。陆霁想不明白原因是什么,每当Bevis用那种令人作呕的语气提起他的先生时,他恨得牙痒,真想直接把枪口塞进Bevis嘴里,把这个魔鬼的脑壳崩碎了事。

但这个魔鬼现在还有用,孔雀的配方只有他知道,起码在这之前,他还不能死。

——去他妈的。

陆霁将唇间那根烟丢到地上,鞋跟用力碾了碾,眼神阴鹜。旁边几个佣兵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这位Lowell先生向来是笑面虎的做派,别说在Bevis面前,就算对着他们这些跑腿的兵,也难得摆一回脸色。怎么方才还咬着烟头嬉皮笑脸,转眼间就冷了脸,像是变了个人。

没人敢吭声。

就在这时,别墅的大门开了,出来的是个拎着医疗箱的中年男人。他穿着白大褂,领口沾着几滴血迹,脸色疲惫中带着几分焦灼,额头上一层细密的汗。

陆霁认出了他,心里一紧。MSJ基地医疗组的负责人,之前在阿马默尔的医疗团队里效力,后来被Bevis调到自己身边。能在两个主子之间来回跳还不掉脑袋的人,眼色不会差,医术也不会差。但他现在很狼狈,看起来明显刚挨一顿骂,一副马上要被当成凤凰树肥料的模样。

“等等。”他抬手把人拦住,扬了扬下巴,语气恢复了平日里的散漫:“怎么,那位客人生病了?”

医生迟疑了一下,掂量着这个问题该不该答。他回头看了一眼别墅的方向,压低声音道:“高烧,四十度以上,退不下去。”

陆霁唇角的笑意纹丝不动,抱臂的姿势也没变,只有大拇指的指甲掐进食指的指节里,陷出一道深痕。他听见自己用同样漫不经心的语调问:“哦?什么病,这么棘手?”

医生没敢再多说,只是匆匆敷衍了一句“可能是水土不服”,便拎着医疗箱快步离开。

陆霁没有拦他,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雨幕里,心底越来越沉。水土不服,亏得他能编出这么个理由。

四十度高烧不退,怎么会这样?年前情况最危险的时候,他和Ellis在G市研发所找到了Hibiscus,明明已经借助它暂时压制住了孔雀的毒素。虽然副作用磨人,用多了便会头晕目眩,浑身乏力,但最严重也顶多是低烧。这种高烧不退的险境,按理说在Hibiscus失效前都不会发生。

难道抗药性提前出现了?

没等多久,身后又传来脚步声。陆霁闭了闭眼,指尖用力掐了一下掌心的烟疤,然后转过身来。

Bevis迎了出来。

他的脸上还挂着一层薄薄的愠色,亚麻衬衫难得有几分凌乱,袖口卷到肘弯,露出右手腕上渗着血的抓痕。四道细细的印子,乍一看像是被猫挠的,但陆霁知道,Bevis从来没有养过猫。

“Lu,”见到Lucian的那一刻,Bevis的表情转瞬变回往日的模样,“你回来得正好。”

他张开双臂,语气热络:“这趟门出得可真够久的。怎么,是被桑提诺将军的女儿迷住了,还是里约的事遇到了什么状况?”

陆霁在心里骂了一句妈的。Bevis还是老样子,每次见面都恨不得把他扒个底朝天。但他脸上却没有半点破绽,歪了歪头,从引擎盖上撑起身来,迎上去和Bevis拥抱了一下。肩背相触的那一瞬,Bevis在他背后轻轻拍了拍,力道不轻不重,既像亲热,也像警告。

“Boss,你这话可冤枉我了。”Lucian退开,笑得很无辜,“桑提诺那老狐狸精得很,价钱咬死了不肯松口,我在酒桌上和他磨了整整两天。至于里约那个老东西,他还真以为自己在第六区能翻出什么浪花,连船都是租来的——”

他挑了挑眉,抬眸看向Bevis,漆黑的眼眸纯真无邪:“我就把他丢海里喂鲨鱼了,足足拆了六块呢。”

空气骤然跌入冰点,周围几个佣兵纷纷打了个寒噤,Bevis却情不自禁地大笑起来。他看起来很欣赏Lucian这种轻佻而毫不在意的态度,又或者是他仅仅在欣赏自己,将这条年轻的狼崽子驯化成如今的模样。

他侧身让开半步,彬彬有礼,向Lucian做了个“请”的手势。

“进来说。这几天你没在,我请来了一位客人。你应该会感兴趣。”

——

一楼客厅宽敞而幽静,典型吹得西班牙殖民风格,深色的木质百叶窗半掩着,庭院里凤凰木的花影投在白色大理石地面上,被切割成细碎的红色斑点。空气里弥漫着雪茄的清苦、波本威士忌的泥煤味,还有一缕若有若无的、清冷典雅的乌木香。

陆霁收在裤袋里的手猛地攥紧了。

没有人比他更熟悉这种味道。那位先生起居一贯讲究,日日用香,法国格拉斯调香师独家调配,每年产量只有一升,仅供他自己使用。陆霁爱极了这种香味,没事就把脑袋埋在柏青梣颈窝里蹭,像一只沉迷嚼叶子的小鹿,怎么推都推不开。

他不禁下意识翕动了两下鼻翼,贪婪地想从空气里汲取更多,然而那香气实在太淡,几乎转瞬即逝。

Bevis在沙发上坐下来,姿态慵懒,抬手示意Lucian坐在对面。佣人很快送上两杯不加糖的黑咖啡,Lucian端起来喝了一口,皱了下眉,从外套里摸出银质酒壶,拧开盖子往杯里添了一注威士忌。琥珀色的酒液在深黑的咖啡里旋开,他端起杯来啜了一口,这才满意地舒了口气,将后背靠进沙发的软垫里,翘起二郎腿。

“您这口味还是这么没品。”Bevis半开玩笑地讥他,“意式浓缩加苏格兰威士忌,下次要不要再撒点辣椒粉?”

Lucian不置可否地耸肩,语气懒散又无赖:“这么长时间了,Boss还不知道我吗?我这个人没什么品味,只讲效率。咖啡提神,威士忌让我高兴,两样掺一起,省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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