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窑务司和管辖窑口分利不均,肥者越肥而瘠者愈瘠,其弊在定额。窑口所得不过名头,利润大头被窑务司截留,以致有本事的匠人宁可私烧也不肯入官册。匠籍世袭更是堵了寒门子弟的路——父子相传,师徒相承,外姓人再好的手艺也进不了官窑的门。”
他拱手一礼。
“臣以为,宜改为考功授级,每年春秋两季设公开比试,以器论人,不论出身,有真本事的便该进官窑,没本事的纵使祖辈三代都在官册里,也该让出位子来。”
说到此处,莫少谦顿了一顿,目光扫过工部那几位老臣的方向,没有回避也没有挑衅,只是平平淡淡地续道。
“匠人有了盼头,手艺才有了传承的根本。世袭制下,子承父业原是好事,可若子不肖父,硬占着位子不出,就算有新的技艺,官窑里烧出来的东西也是一年不如一年,臣翻过窑务司近十年的档册,官窑出品的残次率从一成涨到了三成,这便是铁证。”
莫少谦字字铿锵,话音落后,殿上静得落针可闻,几位工部老臣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有人攥着笏板的手指都捏白了,骨节泛出青白色来。
可莫少谦却浑然不觉,顿了顿,又接着说。
“至于漕运,浮梁运送瓷器,尤其是北运,惯走陆路,骡马驮运,一担瓷装不过十件,从浮梁到皇都,脚力银摊到每只壶上便是三钱银子。”
他又行一礼。
“臣以为,不如学习瀛国,改走水路,从浮梁码头装驳船,沿内河北上,至府城休整,再上行至西山渡转小车进城,虽有绕远路之嫌,时间也花过半月,但水运平稳,瓷器也装得多,走内河安全无虞,且补给无需额外考虑,如此算下来,一年至少省下四万两脚力银。省下来的银子用来修窑、购柴、养工匠,比现在强得多。”
“臣还算了另一笔账,陆路骡马损耗大,每年折损的骡马就有上百匹,一匹骡子的价钱折算下来也是不小的开支,水路船只是租用,坏了修船的费用远比买骡马便宜,这笔账历年的户部档册里都没有人算过,臣翻了三年的记录才凑齐了数字。”
此话一出,列席的官员们都倒吸一口凉气——瀛国,那可是大庸朝堂上最忌讳的两个字,去岁万国会上爆出的瀛国百年前就在大庸埋下奸细的事,朝中上下提起瀛国无不咬牙切齿,如今竟有人当着女皇的面说“学习瀛国”,这学生莫说是授什么名次,只怕活不活得下来都难说。
有几个老臣已经偷偷抬眼去看御座上的女皇,心想着这道殿试怕是要见血了,殿外的侍卫恐怕马上就要进来拿人了。
可谁也没想到,女皇听完莫少谦这一番话,非但没有动怒,反倒微微倾了倾身子,凤目里掠过一丝兴味,沉吟了片刻,问了一句:“你方才说走水路省四万两,这数是怎么算出来的?”
莫少谦不慌不忙,从袖中取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笺,展开来,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数字和路线图,墨迹新鲜,显是新近誊抄过的,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他一一指给女皇看:浮梁码头的驳船租金每趟多少、内河上的关卡税银多少、府城换船的人工几何、西山渡到皇都的小车脚力又几何,陆路骡马驮运的每项开支对应列在旁边,两相对比之下,四万两的差额清清楚楚,每一笔都有出处,每一个数字都有依据。
此外,莫少谦还额外标出了水路运输途中可节省的时间成本——骡马走陆路要十天左右,途中还要歇马喂料,遇上雨天泥路更难行,动辄拖延三五日;水路虽然绕了些远路,但内河航道平稳,只要不是汛期封航,船行如常,时间反而比陆路更好把控。
女皇看了半晌,目光在那张纸笺上停留了许久,忽然笑了一声,御笔在他名册上圈了朱砂,点了二甲头名。
旨意下来那日,莫少谦从礼部领了告身,授的是窑务司少提领之职,官秩正七品,专管窑口考功之事,也正是他在殿试上亲口提的那一套“春秋两季公开比试”的新制。
告身文书用黄绫裱了,上面盖着吏部的大印,莫少谦接过来的时候手指微微颤了一颤,面上却还端着平静,只在转身走出礼部大门的时候才深深吐了一口气,抬头望了一眼皇城上空的天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