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都倒了,鬼才来管你。”
“谁让您是我爹呢?”
“我是上辈子造孽了才当你爹。”
不管桑大人板着脸说什么,桑浓浓都眉眼弯弯地耍赖,狗腿似的在旁边为父亲大人锤肩捶腿。
*
灰白的天遮住了阳光,没有乌云,无端刮起风,看起来总像要下雨。
院子里的竹林沙沙作响,寂静之中,一扇门被打开,浓重的血腥气随之涌出。
谢筠从中抬步出来,蹙起的眉昭示着他糟糕的心情。
云川跟着走出来,“抱歉,长公子。下次我会离得远些再杀。”
繁丽的通草纹衣袖上染着几点血迹,谢筠拿帕子仔细擦着手。
“把人拖走,扔到三公子院子里。”
“是。”
“我去换身衣服。”
“郡主刚才派人过来,说要见您。”
谢筠静了静,“知道了。”
华兰郡主惯爱在水上亭中喝酒,许多时候都在那里,今日难得在书房。
谢筠沐浴更衣之后到了书房,郡主像是在写信,信纸上一列连贯飘逸的字迹。
“母亲。”
珠钗摇曳,光容鉴物。郡主写字时偶尔抬袖取墨,满身环配首饰琳琅作响。
谢筠记事起母亲便如此,他小时候每每高高仰头望母亲,都觉得母亲是月宫上的嫦娥下凡,飘飘欲仙。
郡主闻声未有所动,听见他的声音,便开门见山地开口道,“谢筠,你和桑小姐是不是走的太近了。”
谢筠神色平淡,心也静如止水,“是,我要娶她。”
郡主笔尖微顿,目光抬眼一扫,“为什么?”
为什么?
谢筠原以为自己能有满腔的话说,此刻面对这简单的三个字,却发现心里一片空白。
他久未回应,郡主终于抬起头,静静看着他,“你连理由都无法给我?我以为你至少该坚定不移地告诉我,你有多爱她,才心甘情愿放弃嘉月公主。”
一般情况下,是应该这样说。就像戏里演的,话本子里写的那样,两个人为了爱历经千辛万苦,抛弃一切。
谢筠没见过爱,他见过疯了的女人和男人,杀了丈夫的妻子,为了外室抛妻弃子的男人,为了自己爱妻如命的名声杀了外室和私生子的丈夫。
什么样的情感他都见过,那些之中大概没有爱。
他不回答,于是郡主又问,“是除了嘉月公主,娶谁都可以。还是只想娶桑浓浓?”
“只能是她。”
“若我非要你娶嘉月公主呢?”
“我会向陛下请旨。”
郡主扬手将手中的玉质毫笔扔到他身上,黑色的墨染在在纤尘不染的月白常服上,清晰无比。
“有了家主之实的长公子,掌控谢氏的第一件事就是抗婚?谢筠,你太让我失望了。”
冷冽的嗓音带着说不出的凌厉,“身为谢氏长公子,你想要随心所欲,想要无拘无束,是这辈子也不可能的事。”
“你抗婚,是想反抗我,反抗,是觉得自己委屈还是不幸?”
母亲的反应是意料之中的事,谢筠抬眼,缓缓道,“世人皆苦,放眼望去更有无数寒冬瘦骨。谢筠锦衣玉食,生在世家,实在没有资格委屈不幸。”
“母亲只当我贪婪无度,生出了不该有的欲念。”
“你知道不该有,还敢如此!你想要什么就可以有什么,区区婚事,也值得你来忤逆我?你是戏看多了,还是话本子看多了,要和我演什么荣华富贵一文不值,爱和真情至上的戏码?”
“不管你想要什么桑浓浓还是李浓浓,都可以和嘉月公主成婚后再说。你本也不是什么贪恋声色的媚俗之徒,三妻四妾亦有失你的身份,但你若真的喜欢桑浓浓,我自然可以不阻拦。”
“嘉月公主是有傲骨的女子,她不会要一个纳妾的丈夫。”谢筠不知想到什么,唇边浅浅勾了一瞬似是而非的笑,“桑浓浓,她也不会愿意做我的妾室。”
他也不想做这种害人害己的事,伤了嘉月公主,又委屈了桑浓浓。
就算他做个无耻之徒,和嘉月公主成婚后,再不顾她的意愿将她强娶回来做妾,那她大概会将谢府的墙都拆了,上上下下,让谁也不好过。
郡主站起身走到他眼前,珠围翠绕,佩环叮当,带着没有温度的冷意。
“那你就不该有这个心思。”
“母亲。”谢筠垂眼,不知何时起,他早已比母亲高出许多,“我的婚事不论是对谢氏还是您的母族都没有那么重要,何况如今在陛下心里,未必愿意让我娶公主。谢氏要求稳,就不能和皇权产生太多关联。母亲只当成全我一次,有何不可。”
“不可。”
郡主直视着他的眼睛,眸光明锐,“即便不是嘉月公主,也不可以是桑浓浓。”
“我只想要她。”
“那她只能死。”
谢筠目色凉薄,无悲无喜,“若我爱一个母亲便杀一个,那么母亲最该杀的难道不是我吗?”
“你说什么?”
“世家大族,皆嘴上说着君子大道,仁者爱人,却视他人性命如草芥。无辜者何其无辜,要因无妄之灾无端牺牲。母亲难道也是这样的人吗?”
“你——”
“桑浓浓若真因我而死,那便是我害了她,我只能赔她一条命。”
不知道这算不算殉情。
郡主眸光轻颤,“你威胁我?”
“母亲在意我,这种话才算得上威胁。我还没有那个自信认为自己的性命能够威胁到郡主。”谢筠看着她,“对郡主而言,我本就不算什么,又何谈威胁。”
他不过是陈述自己的心意而已。
他说完便离开了书房。华兰郡主望着他的背影,第一次露出恍然若失的神色。
迎面而来的风带着湿润的水意,谢筠从未觉得自己如此轻盈,仿若踩在云端上。
他从未觉得如此坦然,晚风灌进他胸腔里,满地发疼。广阔天地忽而装进了他心里一般,无声又汹涌。
在这天地之间,空荡荡只有一个单薄坚韧的身影,似水墨勾勒,缥缈朦胧。
桑浓浓。
他想着她。
院中茂盛的枝叶哗啦啦地响,耳中鼓声阵阵。分不清是风动,还是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