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伦眼中的复杂神情瞬间收敛,又变回了那副惯常的、难以捉摸的样子,他松开抓着林赛肩膀的手,后退了半步,将空间让给了这对兄妹。
直升机巨大的噪音被舱门隔绝,转化为一种沉闷的嗡鸣。
舱内,林赛和艾伦各自裹着厚厚的毛毯,手里握着军方标配的高能量营养剂,机械地啜饮着。
甜腻的合成味道和温暖液体带来的舒缓,并没能驱散两人之间那层无形的隔阂。
他们沉默着,目光刻意避开对方。
安东尼奥坐在他们对面的备用座位上,语速很快,交代着后续安排:“…梅尔夫人已经知道了我们的遭遇,涉及到两大家族的隐私,事情不能闹大了。她同意对实习计划做出调整。后续所有的实地任务全部取消,直到你们身体和精神图景完全恢复。学校那边会给予相应的绩点补偿,并且批给你们足够的休养假…”
林赛笑了笑,肩膀放松了一些。这无疑是她此刻最需要的——远离任务,远离压力,获得喘息的空间。
艾伦的反应则平淡得多,他一直专注地看着手中那管营养剂,闻言只是抬了抬眼皮,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听到了,脸上看不出丝毫雀跃。
这很符合他一贯的作风——喜怒不形于色,刻意装逼。
安东尼奥的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几次,眉头微蹙。他显然注意到了这诡异的气氛,但更让他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锐利地看向艾伦:“艾伦,还有件事…你的眼睛,还有你突然爆发的向导能力,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还有你的精神体……”
“我也不清楚。”
他的话没说完,就被艾伦打断了,后者显然兴致不高。他甚至没有正眼看他,只是用毛巾胡乱擦着还在滴水的头发。
毛巾的阴影下,他那双蓝色眼睛,却似乎总若有若无地、飞快地瞥向一旁的林赛。
两人之间那种旁人无法介入的、紧绷又古怪的气氛更加明显了。
米兰达坐在副驾驶位,透过后视镜将后舱的一切尽收眼底。她几不可见地摇了摇头,最终选择闭上眼睛假寐,将空间留给那三个各怀心事的年轻人。
安东尼奥似乎也意识到,追问不出什么。他深吸一口气,生硬地转移了话题,语气变得公事公办:“另外,关于底层实验室的爆炸…我们已经联系上了梅尔夫人。具体原因还要等她派遣调查。”
他继续道:“现在地底结构极其不稳定,搜救无法进行。梅尔夫人的意思是,等到地质部门完成紧急加固后,她会派遣一支专业队伍下去勘测。”
林赛忽然抬起头,语气带着一丝紧张:“那…奥斯卡呢?他…真的死了吗?”
安东尼奥的表情瞬间冷却下来,仿佛被问及的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名字,而非他血脉相连的兄长。
他毫不犹豫地摇了摇头,语气平淡:“不太可能。那只老狐狸,怎么可能不留后手?跟他掺和在一起,倒霉的永远会是其他人。比如那个诺克家族的查尔斯公爵。他现在恐怕是真的凶多吉少了。”
米兰达适时地抬起手,转过头,示意他不必再多言。
她用眼神无声地提醒着他——无论他个人对奥斯卡抱有怎样的看法,在继承人流言如此敏感的时期,过度评论一位刚刚遭遇“意外”的兄弟,绝非明智之举。
安东尼奥抿了抿唇,将话咽了回去。
米兰达自然地接过话头,声音平稳,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好了,那些都不是你们现在需要操心的事。你们马上会被直接送往哥德堡医院——那是地下城最好的医疗中心。”
艾伦问:“地下城的医院……这个医疗水平能有保障吗?不如直接把我们送回A星吧。”
米兰达说:“别以为地下城的医院就比地上的差。它是由战争时期好几个顶级战地医院的核心团队合并而成的,当年那些最好的军医和研究员为了避难,都把家底和技术带到了这里。你们的身体和精神图景损失,在那里都能得到最好的处理。”
艾伦不置可否地低下头。
他知道,这或许是梅尔夫人的主意——在她到达地下城,确认每个人的状况和底细之前,她不会允许任何人从她眼皮底下返航。
明明是为了监视他们,却说的这么清醒脱俗。
米兰达的目光在林赛和艾伦之间扫过,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你们两个,和安东尼奥,现在唯一的任务就是接受治疗,然后好好休息。等确认一切无碍后,再去和地上的实习队伍汇合。之后,会给你们安排一段为期一个月的长假。”
安东尼奥反问:“一个月?你没跟我说过这个长假这么久啊!那对地下城的管辖权的后续处理呢?还有陈特助的听证会,我也要参加。我真没那工夫休假!”
米兰达的语气稍微加重,像是在下达命令,又像是在安抚:“不要再东想西想了,把身体和精神养好,才是目前的第一要务。至于陈特助的听证会,大概率不会有了。”
安东尼奥深吸了一口气,尽管满脸不情愿,但还是选择不再同米兰达争辩。
直升机最终开始降落,悬停在一处陡峭的悬崖边缘。
舱门打开,傍晚凛冽的风瞬间灌入,带着地表即将消散的暖意,和地下深处涌上的阴冷湿气。
他们又回到了最初进入地下城的那片悬崖。
米兰达率先利落地跃下,踩在悬崖坚实的岩石上。
她回头看向舱内,语气不容置疑:“都下来。还记得这个地方吧?地下城就在这下面,我们得抓紧时间,在天黑前进入哥德堡医院。”
林赛和艾伦沉默地先后踏出舱门。
悬崖边的风猛烈地吹拂着他们身上半干的衣物和头发,远处地平线上,只剩下最后一抹暗红色的霞光,勾勒出荒芜起伏的地表轮廓。
一行人再次下潜,身影逐一没入悬崖,将黄昏留在身后。
直升机在他们完全进入后,引擎声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暮色四合的天际中,仿佛从未出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