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心吧。我看一遍就能学会这个构造,不算难。”他左右开弓地调节各种旋钮,一边和林赛说话,“你知道吗?我在L星的战场上要接触很多新设备。有时候,前线物资吃紧了,设备部就会把没测试过的新产品直接投放。这些风险都是我承担的。”
“怎么会这样……”林赛肉眼可见地被吓住了。
“不过,被设备炸死的风险,还是比被对面杀死的风险低多了。”艾勒里打趣。
林赛不说话了。他回头看她,才发现她脸色变得很不好。
他觉得自己有些多嘴。战场上的事情,本不该乱说。但他又忍不住使坏。
「我只是为了把她吓走,没别的意思。」
没想到,林赛像受了很大刺激似的,一口气把作战服换好了,跳进测试区,说:“开始吧。不管了。”
艾勒里点点头:“行,我也准备好了。”
第五个测试舱,是火灾现场施救。
橘红色的模拟火焰舱壁四周窜出,裹挟着灼热气浪,呛人的烟尘弥漫开来,全息成像的光线都变得浑浊暗沉——测试开始了。
艾勒里根本不帮她,甚至一度离开了控制台,在外圈踱步,绕着她转,审视她,像审视一只实验动物。
他的声音通过通讯器,传进林赛的耳朵里:“现在这个阶段,你没问题吧?那我就不管控制台了,如果有降低难度的需要的话,再叫我。”
一想到他曾是自己的向导,也曾奋不顾身地挡在她前面,林赛有些怅然。
失望吗?感到被背叛了吗?并不。
从很早之前开始,她就没想过,要从他地方索取什么。人从来只能靠自己。
林赛轻轻舒了口气,将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眼前的施救任务上。
艾勒里见她迅速进入状态,便回到控制台,一点点上调测试难度。
按照他的计划,让她小小地失败一次,受点惊吓,受点轻伤,那样,她大概就会知难而退,主动放弃这个项目。
他察觉到,躯体技能强度开到第三档,已经是她的上限了。她的动作在高阻抗下明显僵硬了不少,气息也变得急促。
可他没犹豫,直接将躯体技能强度调到了第五档。
林赛开始吃力,开始失误,被落下的模拟墙体结构砸到身体后,她在废墟上缩成一团,又很快站起来,躲避更多的落石。
可在艾勒里看来,这才是最有观赏性的时刻。他静静站着,端详着。
头盔遮住了林赛的大半张脸,看不清神情。即便体能算不上出众,可她的反应力和临场意识却意外地好,在路径选择上也相当激进,看不出早已不堪重负。像一头被逼到绝境,却依旧不肯低头的狼。
如果在战场上,她会是自己最喜欢的那种哨兵,灵活,勇敢,意识好。让她冲在最前面,可以打出一个不错的开局。她真要死的时候,就换个人,替她挡下致命一击。
但她的资质还是不足以上战场,力气实在太小了。应付这样的内测还算够用,上战场的话,活不过十分钟。
模拟出来的火焰、高温气体、烟尘,在她干净苍白的手上略过,他看着她浑身紧绷地搜寻目标,不禁想象那张脸沾上血污、毫无生气,连眼皮都没阖上,就被人随意埋在战壕的土里,是个怎样的画面。
他突然开始偏头痛,下意识抬手按了按眉心:“……该死。”
大概是战后综合征又发作了。
过往的每次战斗都是折磨,不是靠取胜就能完全翻篇的。每次杀人都留下了严重的精神创伤,以为靠自己反刍调理好了,结果等到下一场战斗开始,这些痛苦就会加倍回到身上。
他曾经是偏袒过那么几个优秀的哨兵,这些人就像林赛那样聪明。但即便如此也于事无补,所有人在三年间都陆续死了。
其实,最后只有他和QUEEN队的部分向导活了下来。
不是他有多厉害,只是诺克夫人给他的首要指令是他不能死,其次才是打胜仗。他是诺克夫人在QUEEN计划里最珍贵的财物,也是团队里最卑鄙的那个人。
战争让他变得冷血,把人当作棋子——每场战斗,他需要同时控制至少50个哨兵。有些哨兵懦弱、惜命,会向他发出求救信号。他往往都无视。如果见一个救一个,最后的下场反而是全军覆没。
更残酷的情景是,他需要调度哨兵,替自己挡下攻击——他们管这种方法叫“人盾”。
因为敌方清楚艾勒里才是核心,所以对他的火力是最密集的。他也有捉襟见肘的时候,为了保全自己,每次战斗牺牲几个哨兵,也习以为常了。
战场对面,他见得最多的对手,便是敌方主将身边的那个副官——安东尼奥·赛默飞世尔,传闻中敌方未来的继承人。两人交手胜率从一开始的四六开,一点点逆转,到最后变成七三开,直到他带着队伍大捷而归,结束了这场长达三年的持久战。
有时他也会恍惚,这三年里,他到底是靠什么撑下来的?
可能是他对安东尼奥有一种本能的厌恶吧。
在每日军报里看到他就觉得烦。敌方比他更有谋略、更难缠的领袖也不少,偏偏那个安东尼奥最讨人嫌。艾勒里说不清缘由,也从未深究过。
有一阵子,他总觉得曾在哪里见过安东尼奥,还相处过一段时间。但怎么都想不起来。这时,他就会开始剧烈的头痛。
他把这事告诉过芙罗拉和阿诺瓦,他们安慰他,说自己晚上也经常做噩梦,醒来后会把梦境和现实弄乱。这都是战争综合征的表现,不是真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