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车教授收到来自林赛的信息,说想单独请教些问题。
两人在便利店门口的座位见面,林赛提前点了关东煮全家福。车教授边吃,边回答她的问题。
“所以,记忆缝线在植入后还可以取出?取出后,患者的大脑会恢复到术前的状态?”林赛梳理着刚刚车教授所说的话。
车教授一边嚼着鱼豆腐,一边说:“理想情况下是这样的。”
“那科马克离开这里前,也会被拆除记忆缝线吗?”
“唔……我会问问他自己的意愿。如果他想的话,随时可以做这个手术。”
“以我的理解,记忆缝线的工作原理是在21世纪地球的菊石博士研究基础上,加入了微弱的放电功能,从而实现对记忆的精准清除。也就是说,某个人的思想一旦触及某些禁忌词,缝线就会放电,对他的海马产生微弱的刺激。久而久之,达到了精准失忆的效果?”
“对呀!埃尔文小姐,在短短一周内就已经掌握了扎实的基础,理清了工作原理。”
“谢谢教授。基于这个原理,某些患者会在接受手术后产生偏头痛,对吧?”
“嗯,这是最常见的副作用之一。”
“如果取出缝线呢?这个并发症会消失吗?”
“那就要看运气了。每个人的体质不一样,有些人大脑很敏感,植入缝线过久会导致海马硬化、精神分裂、癫痫等疾病。这样的人就算拆除了缝线,也很难恢复到健康状态。”
林赛陷入沉默。她很快想到了艾勒里,从症状看,他大概率是属于大脑敏感的那一类。
要提醒他来脑科学所随访吗?还是直接劝他立刻拆除记忆缝线?
林赛掏出光屏,又放回口袋。她总觉得自己多虑了,艾勒里·奎因可是战争英雄,是诺克家族的宝贝。他肯定被保护得很好,用不着自己操心。
车教授嘬了一口关东煮的热汤,心满意足,突然问林赛:“埃尔文小姐,说来说去都是副作用,多无聊啊!让我来考考你——同样是用来清除记忆的缝线,为什么到了科马克的大脑里,就实现了过目不忘的功能?”
林赛刚刚还在想艾勒里的事,经他一问,才想起科马克这个可怜人。
经过昨天的探访,她直观地意识到两点——记忆缝线的危害比她想象得要大,以及,不能对科马克置之不理。
她沉吟片刻,说:“难道是因为他的海马比较特殊?他曾是赛默飞世尔家族的向导,隶属于智囊团,对吧?这样的向导,很可能刻意强化过自己的海马。”
她不会承认,这是她在C星赛默飞世尔学院上学时获得的知识——作为老派的纯血向导家族,赛默飞世尔致力于强化向导方方面面的能力,除了五感,还有记忆。
在学院,海马体强化课程甚至是一门特色选修课,只不过仅对赛默飞世尔家族的近亲开放。
车教授赞许地点头:“对咯。我当时就是看重科马克的这一点。对一个强化过的海马,植入各种类型的记忆缝线,会造成什么效果呢?这么做了之后,我得到了意外之喜——缝线反而让他的海马在广泛刺激下发挥出了极致的功能,实现了过目不忘。说来这也真是个未解的巧合。如果我能活到科马克逝去后,有幸解剖他的——”
“可是,”林赛强忍心中的不适,打断他,“谁都无法预测,他的海马会在哪个时间因为缝线过载而崩溃,对吧?”
“是啊……”车教授惆怅地说,“伦理组也是因为这个理由,拒绝再给课题拨经费了。所以虽然我努力了很多年,记忆缝线还是没能通过三期临床试验的批准。实际上,脑科学所这么多课题当中,记忆缝线是唯一一个毫无产出的课题,却偏偏是我最喜欢的。把卡勒布和你这样的人才叫来,也是想请你们帮我突破这个科研瓶颈。”
林赛面露难色。
车教授见状,哈哈一笑:“放心啦。其实只是想让你们整理一下这些珍贵样本的随访记录,做个回顾性研究。再用采集的脑脊液样本做个蛋白质组学分析。再用脑CT、MRI和血流多普勒做个影像学预测模型,嗯……我想这些应该就差不多了吧。”
“诶?这不就是水文章吗?”林赛瞠目结舌。
“诶呀,总得结题嘛!”车教授面色赧然,“不然不好向黑塔交代嘛……”
“哦……那我们真的不考虑拆除科马克的缝线,再做个拆线后的随访吗?我认为这个研究的价值也很大。”
“你悟性不错哦!”车教授望向天空,若有所思,“是啊,是时候让我们的老朋友重获自由了,过于强大的能力对他来说是否也算一种残忍呢?……不过,自从缝线植入手术后,他就对别人碰他的身体很抗拒了,说什么都不愿意再进行手术。”
“他有其他监护人吗?比如妻子、子女?”
“我们这边没有记录诶……要从头找起也不好办,毕竟他被当做战俘抓来已经是近30年前的事了……”
“要不您再劝劝他呢?”
车教授郑重地点头,说:“是该劝劝他了,嗯。埃尔文小姐,要不这个任务就交给你吧?”
“啊?”林赛被这突如其来的天降大锅砸得发闷,指了指自己,“你说我吗?”
“对呀,看得出来你是一名心思细腻的女性。不如就让你来劝他进行这个手术吧?从今天起,到他离开这里为止,还有一个月时间。多找他聊聊,加油哦!”
从雨果遇害现场回去后,艾勒里一直在想那个所谓的“永生化系统”。
最近并无大事发生,国安部部长将这案子以“境外走私结仇致帮派火并”草草了结。布拉德·诺克算是虚惊一场。
艾勒里时常惊叹于这些无耻之徒的旺盛狗屎运。
这之后,布拉德又给他发了几次消息,他都装作没看见。一想到此人,就想到那两个走私来的向导样本——被剥离中枢神经系统后保存在脑科学所。一想到这,他就开始头痛。
这几天头痛的频率不减反增,他又跑了几次康缔医院开抑制贴,不过,接诊他的都不是林赛,而是其他医生。
对啊,人家已经休假了。她说过,她去脑科学所做下一个课题了。
又是脑科学所……
他记得那里有个叫车教授的科研狂人,也是当时给自己做记忆清除术的主刀医生。那个家伙一直坚持不懈地给他发随访邀请,即便他总是无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