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半个月,林赛在脑科学所过得很糟糕。
她每天都要浪费四五个小时在科马克身上,陪他玩“我是塞拉菲娜”的游戏,只是为了感化他,动摇他,最终说服他接受缝线拆除手术。
半个月前,车教授把这个任务交给她时,她根本对任务难度没概念,以为不过是多费些口舌。
现在她知道了。
她本就不擅长说服别人,天性也不爱与人纠缠。若换成杰斯那种天生外向合群的,或是卡勒布那样心软、能共情的人,或许早就找到突破口了。
可她不行。而且,她真的很讨厌扮演塞拉菲娜。
遗憾的是,科马克只会在塞拉菲娜面前敞开心扉,于是她不得不这么做。
扮演自己的生物学母亲,压力主要是心理层面上的,技术上倒不难实现——还在Q星地下城时她曾研读过塞拉菲娜的传记,只为证明艾伦·克劳德是回响者1号。那些文字,如今仍残存在她脑海里,模仿起来也算得心应手。
其实说穿了,也不过是板着脸,说些冷冰冰的命令式话语,偶尔露出极淡的赞许,再配上一点似有若无的威压,这样就有八分像了。
科马克也看不出细节上的差异,他比想象中更好骗——每次只要看到林赛的脸,他就自然进入了状态,把她当做塞拉菲娜来对话。
我和她真长得那么像吗?林赛郁闷地想。
这天,林赛提前结束实验,来新实验楼找科马克。
随着信任度的上升,现在谈话已经可以在他自己的休息室里进行了,不必隔着玻璃墙。
今天照例还是先和科马克忆往昔。这个环节,主要是科马克自说自话,林赛倾听。
他曾是塞拉菲娜的属下,随她征战多年,回忆的内容大多是作战。虽然智力已经退化,但说到作战时,他竟还保持着相当好的逻辑,甚至是按时间顺序回忆的。
上周,他讲完了塞拉菲娜出征头三年的事迹——包含两天内夺下塔伦边境七座能源港、绝境下实现反包围、逼迫敌方签署停战协议等等。
其实,这些内容在专业历史资料里都有,也并非秘密。
但科马克能说出每一处关键的作战地名称、每次火力调配的时间,甚至哪名士兵在第几分钟阵亡。
不愧是过目不忘的记忆力。
林赛听得瞌睡连连,经常眯过去几秒后惊醒过来,发现自己正歪着头,流口水。
偶尔,还能听到点有趣的秘辛——比如他们曾经的共同战友,也就是林赛以前的老师,老钱,在刚上战场的时候非常不靠谱,胆子又小,以至于每次都被打发去做炊事兵。
放在以前,林赛知道这种秘密后,肯定会立刻告诉好朋友艾米丽和李安德。
可是现在,她坐在神采飞扬、滔滔不绝的科马克面前,不再共鸣,也没有分享欲了,只是安静地听着,听完就当作忘了。
这些年,她越发抗拒回头看了。别说朋友,就连在C星的父母也很久没联系了。
今天,接续昨天讲到的《塞拉菲娜围绕行星轨道能源站部署的长期消耗式战术》,科马克开始讲后续内容。
等他讲完时,天色已经有些暗了,林赛从半瞌睡状态清醒过来,进入下一个流程。
她直起身,眼神变得冷静,压低声音,假装自己是塞拉菲娜,说道:“科马克,就像你说的,我们一起打造了这么多传奇。现在我想重新带你走,和你携手,继续为家族开疆扩土。不过,你需要先接受缝线拆除手术,那只是个小小的手术,给你全麻,一点不疼。你意下如何?”
这是她这几天来找到的第4套说辞,第1套是“为了自由”,第2套是“为了健康”,第3套是“为了不成为他们的工具”。前三种说法都失败了。
这次,她换成“为了继续效忠”。
说完,她屏住呼吸,盯着他。
科马克的呼吸明显急促起来,疑惑:“可是……可是你不是最讨厌……赛默飞世尔了吗?你说过……再也……不想为……家族……征战了,你说你想……逃……走。”
“啊!对……”
林赛懊悔,她忘了塞拉菲娜在生命的最后几年,已经叛出家族了。
她找补:“你说的是以前的我。现在,家族已经大不同了,我把所有领地都治理得很好。所以,把病治好,我们一起回C星吧!”
科马克惊恐地退缩:“不!不行……不能回C星!埃徳蒙还在那里!不能回去!”
林赛愣住了。
今天的对话走向完全出乎意料。
她试探:“为什么?埃徳蒙做了什么事?”
“埃徳蒙……杀了……你的母亲……曾经的女王……杀掉了。”
林赛感到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她飞快回忆:前女王逝世是她出生前的事了,以前只在很小的时候听父母说起过,赛默飞世尔家族的前一任领袖——那是还叫女王——是死于坠机。
可现在科马克的意思是,埃徳蒙·赛默飞世尔杀了她,也就是说,塞拉菲娜和她的妹妹伊莎贝拉相继嫁给了她们的杀母仇人吗?
太可笑了。这怎么可能?
但科马克是人造的“黑匣子”。他又怎么会记错?
林赛僵在椅子上,看着科马克悲伤的眼睛,那绿色的眼眸又让她想起安东尼奥——对了,安东尼奥知道这事吗?
她开始思考。
他应该不知道,不然像他这样虽卑鄙、但尚存一丢丢正义感的贵族,肯定也会受不了的。
林赛变换了说辞:“那我们先回A星吧,那里很安全。梅尔已经在治理A星很多年了,我们先回去和她团聚,好不好?”
没想到科马克听到梅尔的名字时突然哭了,哭得很伤心。
“呜……呜……梅尔,对不起……对不起……安东尼奥,对不起……”
林赛更错愕了,怎么连梅尔和安东尼奥也被牵扯进来了?
她让自己镇定下来,问:“科马克,告诉我,你为什么对梅尔和安东尼奥感到抱歉?”
科马克突然变得害怕:“我不能说,长官,我不能说。我不会说的,塞拉……我答应过你的,不能说……我做到了,我什么都没说!他们拷问我,车老头用电线电我,但我都忍下来了!一次都没说!二十五年了,我做到了……哈哈哈哈哈哈。”
科马克从惊恐变得癫狂,林赛知道,今天的劝说也将以失败告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