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默飞世尔与诺克的谈判休止期即将结束,这意味着诺克夫人将投入下一轮紧张的公务中。就在重启谈判前的一周,薇拉维克斯正式进入了极夜月,而诺克夫人也接到了卡勒布的回复——宁宁的葬礼将在明天举行。
“这太荒唐了。你是说她已经去世了吗?为什么我没有收到任何消息?我还没见她最后一面!”诺克夫人已为谈判焦头烂额,这会儿正抽空与卡勒布通话。
那头,她的儿子嗓音哑到仿佛哭了一夜:“我们谁也没想到,病情会进展这么快。是布拉德陪她度过了最后一晚。”
“遗……遗体呢?在葬礼开始前我得先去看看她。”
“可是,母亲,按照家族的规矩,这不合适。”
按照传统,遗体停灵三日,而高规格葬礼停灵地点不能是诺克家族的私人墓园,必须在中央纪念礼堂。那是一座只在国家重大纪念日时开放的建筑,葬礼前一天就已完成封闭。
诺克夫人在原地来回踱步,仰头叹气:“可再怎么说,极夜月办葬礼也太……昼短夜长,这怎么行……”
葬礼当天的太阳象征着对逝者往生的祝福。gamma星很少有人会在极夜月举行葬礼,天气太冷,白昼太短,是对逝者的不敬。大家宁可挨过两周或往南迁,挑个能看到太阳的地方进行入葬。
卡勒布沉默,他对母亲罕见的感性时刻不以为然:宁宁活着的时候并没见她待她多好,人死了,惺惺作态给谁看?
“那么,母亲,按照您的要求,我和布拉德已经安排好了明天葬礼的一切流程。这边大概跟您反馈一下,周边六个街区实施交通管制。礼堂正面国旗降三分之一,家族旗于右侧同样降幅。我们不打算大规模献花,来客的花统一由礼宾处接收并审核。凌晨四点,三批礼兵进场,分别负责遗体护卫、灵柩和外围警戒。上午八点迎接第一批吊唁者,首先是我们家族成员及姻亲,其次是贵族与政府代表,最后是逝者生前的私人关系——”
“等等,你们挑了哪张照片作为遗照?让我来为她挑选吧。”
卡勒布公事公办地说:“现在再改来不及了。您放心吧,是一张很得体的相片。我们已经准备好了一切,您只需要熟悉明天的流程和站位。”
他第一次提前挂掉了和母亲的通讯。
次日,在微薄的晨光中,中央纪念礼堂举办了宁宁的葬礼。
现场氛围极其压抑,极夜月的白昼就短,仪式被压缩在短短几小时内,贵族们更是不习惯这紧凑、有失体面的流程,纷纷在家属休息区外嚼舌。
一名卷发贵族老太对身边的黑面纱盘发女人说:“就连国家代表都无法进入休息区吗?我还以为能和诺克说上话。”
盘发女人往休息区瞥了一眼,银发的两兄弟站在那里,他们神情阴沉,没有交谈,也不会向任何人致意。方才布拉德经过她身边,身上缭绕着一股浓郁的薄荷镇静剂味。
她说:“这次的守卫很森严呢。不过,为什么要同那两兄弟说话?倒不如去找诺克夫人拉拉家常。”
“啊,玛蒂尔达吗?很久没在聚会上见过她了。她这几年也很难做吧,上有伊莲娜,下有新继承人虎视眈眈。说起来,今天我们要缅怀的这位女贵族,怎么从没听说过她呢?”
“没有吗?我倒是记得,玛蒂尔达和她的丈夫确实领养过一个女孩。”
“可她从来没在社交界露过脸呢。贵族小姐不进入社交界,不就和无名氏一样吗?”
“是说呢,还是可怜的早亡人。伊莲娜请来星际法庭的医疗团队这么多年,浪费了这么多资源,竟然不肯分给家里的小辈一些……嗐,我还是少说几句吧……”
“有什么关系?你也知道伊莲娜不会出席这种场合,她已经隐身很多年了……”
两人的窃窃私语传入休息室,布拉德连眼皮都懒得掀一下,他烦躁地翻着光屏,等待Q星联系人的来电。
哀乐奏响,他才抬起头,提醒卡勒布:“你该出去参加仪式了,直系亲属先走,我在第二批。”
灵柩停放在礼堂中央的黑色花岗岩台基上。棺木采用深色金属与黑檀木复合结构,表面没有复杂纹饰,只有诺克家族的星环纹饰。
棺木前方摆放宁宁的肖像,布拉德远远凝视着画框中的她,感觉心脏被人挖走了一块。
光是看到这样的场景,就无法承受。他深吸了一口气,告诉自己:这一切都不是真的,她会没事的。
玛蒂尔达·诺克站在最前面,她穿着一身没有任何装饰的黑色礼服,双手交握在身前,憔悴的脸上布满泪痕。十二点十五分,家属献花。她放下一枝白色鸢尾花,低下头停留了很久,随后是她的丈夫,跟在最后的是卡勒布。
接下来是宣读悼词,她做了很简短的悼词,布拉德在听到第一句“她是我的女儿”后就开始走神。他展开手中的葬礼官方文书,上面没有头衔,没有职务,没有任何政治荣誉称谓。这样是最好的。
他跟随亲属队列上前,对着遗像浅浅鞠了一躬,然后退至指定位置。
下午一点,太阳已在西边悬垂,中央大道开始鸣放礼炮,意味着葬礼的尾声。卡勒布在混乱的人群中找到了布拉德,同他说了几句话便匆匆离开了。而布拉德随家族成员一起搭载黑色封闭式礼仪车,抵达了家族教堂。
家族教堂在僻静的郊外,从外面看上去是座寻常的古朴建筑,内部却以堆砌的风格彰显出诺克家族的地位。
做完祷告后,家族成员陆续从沉重的黑棺旁离去,最后,中堂回归寂静,只剩下诺克夫人,独自坐在第一排最中间的长靠背椅。
空气中飘荡着一股淡淡的薄荷味。在太阳靠近地平线之际,她的助理终于赶到了,将一个黑色的手提箱放在地上:“夫人,您要的东西我带来了。”
诺克夫人点头:“路上没被人看到吧?”
“您放心。这次葬礼没邀请任何记者,也没安排民众目送环节。”
“好……秩序是最重要的。事已至此,我们能做到的,只有维持好秩序。”
“需要我为您做什么吗?”助理殷切地望向诺克夫人的背影。
“不用了,你走吧。”
助理安静地离开了,教堂大门缓缓合拢。诺克夫人将黑色手提箱打开,取出里面的手持超声探测器,开机,向置于十字架前方的灵柩靠近。
成像界面开始出现扭曲的信号,她紧张得手都在发抖。直到背后有人叫她的名字,惊得她将探测器丢在地上。
她猛地回头。
远处的阴影中,布拉德静静站着,脸上是嘲讽的笑容:“你想确认这棺材里到底有没有尸体,大可以来问我。为什么让助理大费周章带仪器过来?难道说……你终于有点自知之明,不敢来找我了?是啊,你该知道,你再也没脸见我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