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恒刚要欢呼，又慢半拍地眨巴出味道不对来，双眼终于对上焦距，落在夏存树的身上。

他们的下半身在温暖的汤池中缠绕，银白色的长发铺满了池边，就连夏存树的脸都在酒香与水雾里酿出了一点红晕。

他们的眼神也终于猝不及防直直地纠缠在了一起。

唐恒就这样被融进了一汪平静无波，却也能看出曾经的波澜壮阔的湖里。

看见了他眼底湖面倒影的满天繁星。

——那是唐恒自己的脸。

夏存树的眼中弥散着似醉非醉的迷蒙，也能是今天过得太窝火，也可能是方才唐恒的眼神让他陷入回忆的漩涡……

但更多的，是某种唐恒总在过往的某一天、某个间隙里，看到过的缱绻的柔和与认真。

夏存树像是在用这样深邃缠绵的眼神，述说着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

时间在他们身上停滞了。

唐恒痴痴地停在夏存树的眼睛里，慢慢抬起手来，想去触碰夏存树温和的眼睛。

他很轻地在夏存树的眼睑下摩挲，指腹在他发丝上星星点点。

夏存树安静地躺在他身下，任由他的手抚过自己的脸颊，鼻梁，最终停留在他的眼皮上，呼吸都轻了。

他的目光一如既往，是每一天睁眼的清晨，每一个相拥而眠的夜晚，每一个有点暗淡的瞬间……

他的眷恋是一个公开的秘密，此刻毫无保留地把一颗真心捧出来，送给那个人。

然后就被唐恒盖住了他的眼睛。

那目光太灼热了，唐恒被烫得心脏直哆嗦，跳得过于剧烈了。

唐恒忽然晕得厉害，只能蹭着夏存树的胸膛，低着脑袋，胸腹摩擦着，小腿交错着，像一条蛇从夏存树身上滑落。

夏存树却抬手将他环抱在胸前，腰腹发力，带着这条滑溜溜的小蛇溜进了温暖的汤池。

也不知是谁不小心触碰到壁上的机关，汤池四边的按摩系统开始工作，带着相拥在水池间的二人微微震荡。

唐恒捂着夏存树眼睛的手早不知被甩到何方，浑身被酒精侵湿得酸软无力。

他跨坐在夏存树腿上，脑袋也忍不住栽在他的胸脯，额头顶着他的锁骨，有点硬，却让他飘乎乎的灵魂有了个支点。

夏存树扶着他的腰，想让他坐正，可唐恒浑身的力气都像是在温温汤汤的水池里泡散了，就这般赖在他怀里，不肯抬头。

更不愿对视。

夏存树有几分无可奈何，他也多少猜到唐恒在躲什么。

之前的玩笑也好，放在玩笑里诉说过无数次的真心也罢……而唐恒一直以来都是处于死亡的高压下，不得不与他捆绑在一起，有恃无恐的同时也带着认命的毫无底气。

但今天被命运裹挟，两人就这样成了东家与家仙，不说喜怒哀乐统统了然于胸地通感了，双方的状态与情绪多多少少能细密地感知到一些。

就像他现在知道，唐恒是真的在想家，也是真的很难过。

“为什么是我……”

夏存树听见埋在他胸口的唐恒用气音呢喃。

唐恒的大半截身子都滑入温泉，夏存树怕他窒息，托着他的腰，让他上半身支出水面，头也靠到了自己的肩膀上。

他没有说话，只一下下地拍着唐恒的后背，带着一点安抚的意味。

“为什么是我呢，就因为我倒霉么？我和他们无冤无仇，在此之前，根本就不知道这世界上还有……的存在。”

唐恒抱怨得断断续续的，呼出的浓郁酒香的气息，细细密密地网住了夏存树敏感的耳廓。

夏存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耳朵连着肩膀那一大片都红得彻底，而面对唐恒的抱怨，他也只能温柔地，完整地抱住了他。

“夏存树，你能不能不要戏弄我了，”唐恒用很小很小的气音说，“我想回家……”

夏存树拍着唐恒脊背的节奏停了下来，他安静地抱着同样安静的唐恒，整个室内只有流动的水波在按摩装置下发出的阵阵激荡。

“现在不行。”

过了半晌，夏存树喉结动了动，听见自己的声音说。

“不欺负你也不行。”

他偷偷换了个词，因为“戏弄”二字自带上位者对下位者的贬义，但他对唐恒绝对没有半点戏弄的心思。

他也不想因为安慰一个醉鬼，说出些他暂时做不到的承诺。

唐恒摇摇晃晃地支起身，眼神飘忽地再次对上夏存树的视线。

逆着光，他的眼神晦暗不明，声音却难得的很稳，字正腔圆，一字一顿，“夏存树。”他说，“你喜欢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