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
气候已经入了冬,风吹来时渗透着淡淡的凉意,或许是阳关火连绵几年的后遗症,半空总是积累着一层似有若无的雾霭,每每入夜,抬头总是不见星月。
苍梧宫如常寂静。
偶有弟子行色匆匆,满头大汗,神情却带着一种难掩兴奋,乍看过去,就能发现苍梧里四处点着灯火,该是沉眠的时间弟子却都熬起了夜。
就在今日下午,苍梧正式通知论道时间。
虽然无相几次上门,虽然宫主闭关不出,虽然云章殿紧急会议,但苍梧长老们仍旧老神在在维持秩序,既然领头的都这么悠闲,所以弟子也什么都不担心,自顾自准备起了不久后的论道。
这次通知着实太仓促了。
留给弟子准备的时间竟不足三月,其间还不算赶往不周的路程,所以下午消息一出,洞天宝地直接塞满了人。
大家都在临时抱佛脚,除了苍梧宫名副其实的正主——
梅负雪打了个哈欠。
“……”
他神情恹恹地看着桌子上摆成一圈的盘子,脑海中不断回想着梅清晏的话。
休息……
所谓的休息就是一个人傻坐在屋里,看着满桌乱七八糟各式各样的吃食零嘴发呆。
其实这些都是梅家小少爷以前爱吃的东西。
梅家带他的长老包括梅清晏在内都知道他什么德性,所以连对他的方式都是几十年如一日。梅负雪失去职务和修为后,现在能做的事也就是回到曾经荒废的少年时期,像个真正的小孩一样吃了睡睡了玩。
但说句真心话,梅负雪现在其实不太会玩。
这几年的时间他基本都用来学习怎么把自己装得像个人,以至于很少去考虑自己真正想要去干什么,比如在面对这一桌子乱七八糟小孩子的玩意后,只能每个试一试,遂十分浪费且恶劣地扔回原位。
“吱呀”一声,沈无眠推门进来。
在看见桌上许久不见稀奇零嘴小吃甚至还有梅负雪小时候的玩具后,也不由得感叹了一下。
“你还玩这个呢?”
沈无眠一手拿着拨浪鼓晃,一手捡着糖人吃,把梅负雪没动的又风卷残云一遍,桌子上顿时空了不少。
梅负雪面无表情:“长老给的。”
“……”
因为梅负雪小时候爹娘都在跟前,都是跟着族里的长老混,导致很多长老那边都有一些他乱七八糟的东西,于是一群长老凑了凑,愣是从吃穿住行玩都给他凑了个完整的童年送过来——导致梅负雪现在看着这一群玩意,就有一种这些年其实白装了的如鲠在喉之感。
沈无眠诚恳道:“其实这些都算过时了,真要去吃,不如上街转转。”
梅负雪:“那走。”
沈无眠:“不行,无相在外面守着。”
“……”
沈无眠摊手:“没办法,陆烛阴警惕得跟个狐狸似的,早早派人围了苍梧周边,为了以防万一,你最好连宫内弟子都不要见。”
梅负雪丧气:“我就这么坐着?”
沈无眠:“你可以去参观肖径深的成果,但可能会被他骂。”
“……”
两人四目相对大眼瞪小眼,沈无眠说得非常认真,俨然有下一刻就带发小挨骂的意味。
“那……”梅负雪顿了顿,不经意换了个话题,“他现在怎么样了?”
“……”
沈无眠没反应过来:“刚研究出个苗头。”
梅负雪看了他一眼,说:“不是肖径深。”
“……”
屋内又安静了好半晌,梅负雪也不点破,沈无眠想了好一会儿,才明白哑谜的正主:“你说祁白川啊?”
“……”
梅负雪倒了杯茶,送到自己嘴边。
茶已经温了,茶水沿着杯口倾斜,缓缓碰到了唇边。
湿湿柔柔的触感不算鲜明,入口带了苦涩,许是方才吃了甜的缘故,二者混杂在一起,有种淡淡的腥气。
梅负雪只喝了一口,又抿着嘴放了回去。
“他应该受了很重的伤,”梅负雪看着深色的茶水,不知道想起什么,又道,“我是说应该。”
“让你失望了,”沈无眠说,“他除了体力透支,比你要好得多。”
梅负雪道:“可是火墙……”
“你不是拿到舍利了吗?”沈无眠道,“原本最难的火墙反而不足为意,只要穿过了这几千里的路,他就不会有事。”
“……”
梅负雪张了张嘴,他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沈无眠又道:“说到他……我还真有些事得寻他一趟。”
梅负雪急急追问:“什么事?”
“是关于伯父,”沈无眠沉思道,“还记得太上长老给无相的说辞吗……想要自证清白,就必须让他们看见证据,我在想……怎么才能让他们看见。”
“……”
火墙之下是塌陷的地势,火墙后是雪里鸿的下游,有了舍利后自证的难点就不是火墙,而是诡兽。
梅清晏的说法是火墙后有诡兽,诡兽这东西不怕疼又耐火,除非被烧成渣,不然剩个骨架都能爬出来,所以梅清晏的话不无道理。
但关键就在于,怎么才能隔着火墙,凭空弄出一群诡兽来。
“……”
“我对诡气……实在是了解不多,”沈无眠认真道,“只知道那诡兽的成因同诡气多少有关,具体还是要问问他,比如能不能借助外力短暂聚集一下诡气,抑或是借着舍利的光先行穿过火墙,直接把尸体拉过来。”
“很难,”梅负雪说,“首先仙门根本没有聚集诡气的法宝。”
沈无眠:“那就穿过火墙。”
梅负雪:“在他们眼皮子底下?”
“……”
屋里一阵沉默,沈无眠冥思苦想了很久,最后一拍桌子:
“不行,我现在去趟学宫。”
梅负雪果断:“我也要去。”
沈无眠皱眉:“你去作甚?”
梅负雪:“你别管,反正我有很重要的事要问他。”
“有事我帮你带话。”
“你又不懂……反正你带上我就行了。”
“梅负雪,你别忘了你现在是个什么样子。”
“我又不单独行动。”
沈无眠恨铁不成钢:“你……”
“带上他吧。”
“……”
两人皆是一愣。
转头看去,却见房门半开,梅清晏走了进来。
梅清晏理了理袖子,闲庭自若:“无相盯地紧,这几月掐点上门,苍梧难保没有他的眼线,未必安全,但学宫地处特殊谁都动不了,你且在那边待一段时间,避避风头。”
梅负雪面色一喜。
“明日收拾好东西再走,切记不要打草惊蛇。”
梅清晏嘱咐完,刚准备离去,梅负雪却提高声音:“等等!”
梅负雪几步跑到跟前,做贼似的偷偷摸摸:
“太上长老,我还想……麻烦你一件事。”
……
翌日清晨。
初冬霜气未褪,朦朦胧胧笼罩了一层白雾,凉意对比下的床榻就格外舒适。
年轻的修士神志未醒,手随意抹了把脸,刚摸到传音的符箓,顿时屋内厉声炸响:
“孽障!给我速速回家!”
“什么?”修士明显被震得一愣,“家里出事了吗?”
“你个不成器的东西,”对面恨铁不成钢,“昨日仙门告示你是一点没看!”
“告示?什么告示,仙门又干什么……”
话还没说完,由远及近的风“哗啦”一下冲开窗户,冷气争先恐后灌入屋内,因为事发太过突然,修士猝不及防吸了一大口凉气。
“妖怪……”修士惊惶失措拿起剑,“有妖……”
咚——
钟鸣响彻整片仙门。
刹那间方圆千里尘埃尽散,妖魔鬼怪无所遁形,原本苟且偷生的残诡蓦地发出痛苦尖叫,那沉重却又叹息一般的钟鸣仿佛仙历的低语,唤醒了无数沉眠的人。
灵诀蓦然贯通神识,密密麻麻的文字浮现在了每一个人的脑海里——
天地正气,万象更新。
自混沌初开,修仙一途,贵在砥砺前行。非资质过人者不能入其门,非心志坚毅者不能行其远。
今佛诡已去,灵修大振,正是切磋问道,以证修为之时,为选贤举能,激扬道心,振修仙门之气象,特举办仙门论道。
“论……论道?”修士惊愕,随即脑袋又是一痛。
洋洋洒洒一大堆开场话后是详细论道规则,以及论道安排。
修士简要看了看,情不自禁睁大了眼睛。
论道总体分为两派。
一派仙门弟子切磋,一派专为散修切磋。
散修人数众多,故在论道之前,会为散修专门设立一场选拔比试,为避免实力差距过大所造成的运气成分,排名以积分进行,最后前五百名有资格参与正式论道,当然也不代表后面的人就不行,因为同样有宗门会对才能出众之辈发起邀请。
也就是说谁都有机会。
一股喜悦涌上心头,修士一把抓起符箓,兴致冲冲:“爹,我现在就回家,我可以进宗门了爹!”
……
临近论道,仙门内气氛也愈发凝重。
外出云游的弟子收到指令,纷纷放下手中事务快马加鞭赶回宗门,外面的散修倒是愈发多了起来,尤其是这次论道的规则事宜公布后,明明白白地在偏向散修。
散修占比多,分到每个宗门的名额极其有限,算得上百里挑一,百人的小宗门可能就那么一两个名额,就算是涵虚、苍梧、无相这种大门派,也可能只有寥寥几十个。
但这焦灼并没有蔓延到学宫。
四面环山,远在谷郊之内,新通的河从山上蜿蜒下来,淌过白羽汀前,河上清风微拂,但随即又恢复了原先的寂静。
梅负雪落地拂了拂袖。
沈无眠叮嘱:“切记不要打草惊蛇,还有……别忘了火墙,如果有事你让他传音给我,反正这段时间你别用灵力。”
梅负雪敷衍点头:“知道了……来帮我个忙,我这身太显眼,给我换个模样。”
沈无眠摩拳擦掌:“你要多丑的?”
梅负雪懒得搭理:“给我弄成十五岁。”
“……”
沈无眠效率高,没一会儿的工夫,白羽汀前树影婆娑,伴随着细微的灵力嗡鸣,沈无眠消失在了视线中。
梅负雪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白净细腻,没有一点茧子。
“……”
学宫虽然地处山林,却是仙门众筹所铸,且每年都要投入一部分天材地宝进行维护。
阳关火起前里面原有专门的先生,但后来人都快死光了,学宫里也大多是外聘仙门德高望重的长老,所以很可能碰到熟人。
唯一的好消息是梅负雪这些年的防护措施做得极好,打来打去也就只有那几个死对头知道他的脸,换作往常跑到街上都得被认作哪家出来玩的小少爷。
尤其是十五岁。
可问题在于,灵力术法与阳关退化是不同的。
阳关里是单纯地为了节省灵力躯壳缩小,而沈无眠是把记忆中十五岁的梅负雪给搬了出来。
那时的梅负雪贪吃好玩,被惯得力不能扛手不能提,一共记住的剑招都没几个,每天吃了睡睡了吃,仗着有个打遍学宫无敌手的天才发小,经常在学宫作威作福,瞪鼻子上脸。
“……”
梅负雪摸了摸掌心,落下袖子,然后选择性地忽视不适,闲庭若步地走在了长廊中。
听雨阁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应该是笔在纸上写字,还有先生的讲课声。
梅负雪站在窗前,往里瞥了眼,不禁眉头一皱。
里面并没有某个熟悉的身影。
“……”
学生如果不在课堂,要么是请假了,要么是换班了,前者还好,后者压根就不知道人在哪。
梅负雪很久没关注学宫,这种时候总不能推门而入高调地跑到跟前去问。
于是他面无表情原地思索了一会儿,转头走出了长廊。
……
日头渐高,已是后半上午。
梅负雪到地时,额头出了薄薄的一层汗。
冬天空气冷,太阳却大得出奇,外加山中潮湿,路途颇远,寻常弟子有灵力加持无所畏惧,只能徒步行走的梅负雪只觉异常艰难。
在看到宅子轮廓后,疲惫才削减不少。
梅负雪轻轻呼了口气。
走进院子,里面是熟悉的布局。
围墙边缘种着几棵常青树,树下是石桌石凳,上面干干净净,应该常有人坐。
梅负雪穿过常青树,走到门前,“吱呀”一声,轻轻推开了门。
里面是预料中的安静。
梅负雪扫了一圈,抬腿进了屋。
“……”
房间与他记忆中并无不同,因为住的时候短,屋子有些空旷。
梅负雪翻了翻桌案上叠成一摞的书,里面都是些批注的笔记,字体极其熟悉,是沈无眠的字,这些是学宫的老版书册。
小孩子上课还是很认真的,有不会的地方都画了出来,但不知为何疑问都没有得到解决,梅负雪又翻了几页,觉得无聊。
他正想拐进卧室时,余光忽地瞥到了什么,然后伸手一抽——
那是一本压在最底下的书,封皮隽秀,清淡雅致,上面写着“仙门史话”四个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