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门史话和仙门史传虽然只差一个字,但事实完全相反,后者是字面意思讲历史的,前者则是用来装腔的。
曾经学宫也有这门奇葩课程,主要是为了让学生认人。
这两本书配套使用,史话里主要记录仙门诸多掌权人习惯作风说话方式以及装腔语录,配合史传一起极度有观赏价值,学生上课啥也不干,就围着猜名人八卦。
自从梅负雪从这上面看到他娘在学宫教书几年,因为下课瞬移跑太快他爹追不到人,于是就来了一场惊天动地课堂表白后——
梅负雪就明白了为何学宫不许早恋。
“……”
但眼下却不太一样。
梅负雪摸着书册,掌心察觉到微妙的鼓胀。
这是封皮不合身的缘故。
本着曾经多年混学的经验,梅负雪毫不犹豫地掀开封皮,看见了里面书册真正的名字。
——《冷面仙首的掌心雀》
梅负雪表情突然凝固。
“……”
屋内安静如鸡,书“啪”的掉在地上,梅负雪还维持着拿书的姿势,整个人瞪着眼仿佛都石化了。
就这么过了好一会儿,梅负雪闭了闭眼,又睁开。
他状似镇定地拿起书,翻开看了几页。
文字冲击的震撼已经无法戳人眼睛,书中还配了适景的图,梅负雪每看几页,表情就破裂一分,到最后如鲠在喉,书的最后一页写了几个十分隐蔽的小字——
典藏版。
“……”
梅负雪简单平静了一下内心,然后迅速起身,围着屋子转了一圈,终于在卧室的枕头底下发现了一排摆得整整齐齐的书。
“……”
《仙诡殊途,不敌一世痴恋》
《道君初偿禁果的那一晚》
《禁欲尊上狠狠爱》
不仅如此,床底下甚至还垒了一摞书,这一堆书类型也是出奇一致。
《撩拨君上一百招》
《仙山勾情小诀窍》
《揽爱七十二记》
“……”
梅负雪大脑似乎都被掏空了。
书名鲜艳露骨,烫金篆字,极为扎眼,生怕人不知道在讲什么,市面上都难找到这么高级的版本,恐怕得把学宫附近的那种楼翻个底朝天,都不一定有那么齐全——
只是看书的人不对劲。
“……”
看书的人还是个半大的少年。
“……”
其实按理说这个年纪少年好奇很正常,因为曾经的梅负雪和沈无眠混世混得上天入地。
当时那个时期特殊,动不动生死存亡,世面上很少会流传这种东西,故他们只限于玩,开窍开得非常晚,后面又几经波折,就算到了年纪也根本没心思能想到这些,所以他们是断然没有某人如此先进的意识——
但梅负雪不能接受!
不是说这些东西不能看,如果只有前面那些书,他还可以理想化地认为是正常小孩好奇,但是外加后面那一堆不明所以且包含爬床的技巧……
一股没来由的怒火借风起势,又摧枯拉朽般烧至全身,梅负雪咬牙切齿,书页咯吱咯吱拧成一团——
没事。
梅负雪深深吸了一口气。
小孩子而已。
如果是当年和沈无眠,他俩说不定也会看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这些都是正常会经历的事,只是他俩没赶得上。
无需大惊小怪。
不就是孩子大了,时机到了,就这么顺势而为,可能在学宫混了一段时间,遇见了个看对眼的人……
“沈无眠!”
梅负雪并指一划,“我不在的时候你就是这么带孩子的?他才多大点年纪?一天天看的什么东西……”
话说一半突然戛然而止,梅负雪后知后觉自己用不了那么消耗的术法。
“……”
但灵力已经打出去一半,千里传音就算沈无眠都得掂量掂量。
梅负雪面色一变,刹那间只觉血液翻江倒海,天花板仿佛破了个窟窿,倾盆大雨哗啦啦浇在他身上,冷汗一下子浸湿了衣服。
梅负雪顿感不妙就要立即掏药,谁知刚一转身,他径直撞到了床架。
嘭的一声
梅负雪两眼一黑,直接晕了过去。
……
梅负雪做了一个梦。
他梦见自己回到了阳关里,阳关很冷,他裹着被子缩成一团,神志迷迷糊糊。
重伤后遗症发作让他出了一身的汗,他又冷又热难受得不行,几次呻吟,终于伤心地哭了起来。
声音果不其然吸引到了人。
梅负雪听见了开门声。
阳关里为什么会有门?
梅负雪虽然奇怪但也转不动脑子,他只觉得自己身下的褥子比记忆中的阳关要软很多,脚步匆匆,越来越近,最后停在了床前。
“乖……别哭,已经没事了。”
“我在这里……马上就不疼了……”
声音很温柔,似乎还有些偏低,是跟以前一样哄小孩的语气,梅负雪被扶着后脑擦干净汗,然后额头抵上了另一处坚硬而柔软的东西。
对方凝神试探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放开他。
梅负雪感觉自己腰间一松,身上束缚消失,清凉的风吹过肌肤,温热的毛巾覆在其上,黏腻缓解很多。
梅负雪仰躺在床上,隐约间能看到一个忙碌的身影。
对方应该也很焦灼,但动作还是有条不紊,显然早已熟练,最后药膏冰冰凉凉的触感在额头晕开,指尖剥开了遮挡的碎发。
梅负雪有点痒,任由人帮忙打理,但没过一会,却觉下巴一抬,那指尖由上到下,沿着脸颊的轮廓下滑,一根指卡在了下颚后,另一根指的指腹描摹唇形,慢慢落到了湿润的嘴角处。
“……”
梅负雪挣扎:“我要起来。”
眼皮沉重睁不开,只能勉强感觉到照进来的光亮,梅负雪下意识觉得那就是山洞里的火。
对方:“听话,你需要休息。”
梅负雪:“我睡不着。”
对方:“我给你讲故事吧。”
梅负雪勉强抬了抬下巴。
声音徐徐传来,调子错落起伏,分外好听。
梅负雪其实不太能明白对方在说什么,就像他每次耍脾气那样,他只是希望有人可以陪在他旁边,但是这次,不知为何耳目渐渐清晰了起来。
“仙首素日冷面无情,此刻却双目赤红,一把将那金链扯断,那链乃万年寒铁所铸,悬于八方阵下……弟子犯了错,困于阵中久跪不起,金链缠了满臂,仙首看后恼怒不已,可身体却起了另一种异样的邪火……”
梅负雪眯着眼,看见了对方手中朗读的话本。
《冷面仙首的掌心雀》
“……”
噗通!
梅负雪被吓醒了。
他一个翻身给自己脸着地趴下去,脑门正正好二次磕伤,梅负雪倒抽一口冷气,然后艰难地伸长胳膊,跟个八爪鱼一样扒住床架,颤颤巍巍地坐起身。
“吱呀”一声。
一道光照了进来,梅负雪下意识转头看去,迎光对上了门口几个目瞪口呆的学生。
“……”
“你是谁?”
那学生大惊失色,赶忙退后看了看院子,确认自己没进错后立即又跑了回来,“你是谁?为何会在祁道友的房里!”
梅负雪心有余悸地捂着胸口,缓了好一会儿,也没等到有人过来扶他,终于慢半拍地想起了现在的情况。
梅负雪捂着脑门看向门口:“你们认识他?”
“……”
梅负雪现在着实没有威慑力,十五岁的样貌外加一身冷汗,甚至跪在地上还没爬起来,怎么看怎么都像一个弱小无助的孩子,尤其是年纪一小轮廓的棱角也钝化了。
他这个年纪的人在学宫其实并不少见,但长得那么天真烂漫乖巧可爱,就连耍横都让人生不起气的还真不多,一看就是哪家被惯坏的小少爷跑出来发牢骚。
于是一群人傻愣了半晌,还是刚才说话的人缓了缓脸色,露出了一个慈母笑:
“小师弟,你叫什么名字啊?”
“……”
梅负雪忽略那个莫名其妙的师弟:“我来找人。”
对方了然:“你也是来找祁道友的?”
梅负雪言简意赅:“他人呢?”
对方道:“这个点……他不在也正常,我是来给他送东西的。”
梅负雪摊手:“给我。”
“……”
对方却迟疑道:“这……不太好吧。”
但没给他反应机会,梅负雪身形一闪转瞬夺走,那东西还包得严实,梅负雪打开一看,被上面烫金色不堪入目的名字闪瞎了眼。
“……”
“小师弟,”那人尴尬地笑了笑,“你年纪还小,等你长大一点再看……”
梅负雪冷笑一声:“原来是你们给他的。”
“话不能这么说小师弟,”那人道,“是祁道友来找我借阅,我只是助人为乐……”
梅负雪沉着脸:“他人呢?”
那人:“不知道。”
梅负雪放缓表情:“我是他家属。”
“……”
“家属?”那人睁大眼,目光落到了梅负雪的身上。
宅子也不是谁都能进的,需要其主的指令,他们几人是提前打好了招呼,但梅负雪是没见着人,就准确无误径直走进屋翻人家书睡人家床。
“……”
一个十几岁,无依无靠,还自称家属的玉雪可爱的少年……
几人不知联想到了什么,顿时露出了一个恍然大悟的神情。
“原来如此……小师弟,祁道友下课可能还有段时间,要不要我们把你送过去?”
梅负雪:“我能进课堂?”
“史学课啊,大家不同班都是去混日子的,老师认不得人。”
“……”
几人仍旧保持着如出一辙的慈母笑,仿佛下一刻就给他塞个拨浪鼓,梅负雪看了他一会儿,终于一抬下巴,施施然起身:“带路。”
……
有人帮忙,赶路应该方便许多。
其中一个修士主动御剑带他,梅负雪看着只有两指宽的剑身,面无表情定了很久才踩上去,修士见此好心安慰:“你不用怕,我御剑技术挺好的,掉不下去。”
梅负雪冷不丁:“我站不稳。”
“……”
虽说已经做好准备,但听到梅负雪连御剑都不会时,他还是吃了一惊,梅负雪大发慈悲道:“我平常不御剑。”
小少爷一般出门都会有人伺候,这么解释其实也合理。
修士没招,但答应都答应了,梅负雪站不稳也不愿拉着他,他只好进行了人生中第一次低空飞行——在离地仅仅只有两寸的距离,同伴见此也不好撇下人跑,于是几人都开始了人生中第一次低空飞行,多亏现在是下午,不然晚上看过来以为是几个枉死鬼飘到外面讨命来了。
因此他们到达时,已经算晚了。
“……”
一般这种课会组织集体上,学堂也大,新建的学宫梅负雪并不清楚布局,几人带着梅负雪进了屋,里面明亮清爽,窗都开着,座位先到先得,现在只剩下了先生眼皮子底下的第一排,于是梅负雪径直走到最后面,敲了敲角落里那个打瞌睡的学生。
学生猛一抬头,入目一张矜骄睥睨的脸。
“……”
“这个位置归我了,”梅负雪理所当然,“你去前面。”
学生大为震惊,然后梅负雪不知递了个什么过去,学生看完后眼睛一亮,随即屁颠屁颠抱着书跑了。
梅负雪风轻云淡地坐下。
“……”
“道友,你……”
前面突然传来一个迟疑的声音,梅负雪寻声转头,看见了另一张更加震惊的脸。
“道友,”萧暮啼声音颤抖,“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
上课时间将至,掐点的学生一股脑全钻进教室,脚步一时间有些错乱,梅负雪往角落里坐了坐,敷衍道:“你记错了,我……”
前门十几个学生鱼贯而入,因着来得迟只能落到最显眼的前排,而在一众妥协的学生中,逆行而过就格外显眼,远远看见一个颀长挺拔的轮廓绕开人群,径直朝后边走来。
梅负雪随意瞥了眼,正要继续说下去就突兀一顿。
随后像是才意识到了什么,猛地扭头——
一道阴影落了下来。
因为年龄变小的缘故,梅负雪靠着角落显得略微瘦小,整个人都快被裹在了影子中,但这不是关键,关键是头顶多出来的那个人。
青丝因着弯腰的动作垂落,窗外忽地响起几声鸟叫,枝梢晃了晃,阳光照亮了对方的面容。
眉骨高立,眉尾斜斜扫入鬓角,是个冲击力强却又薄情疏离的长相,如高山雪遥不可及,但那股气质却被眼睛给破坏了。
瞳孔像是嵌进去的黑曜石,所有情绪欲望都集中在了眼睛里,看人时似有落入大海被严丝合缝包裹的沉溺,尤其是专注的时候,甚至还能察觉到一丝似有若无的温柔——
这是张十七岁左右的青年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