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负雪霎时僵住了。
窗外的风吹了进来,下午的空气还带了凉意,额头因为疲惫而出的薄薄的汗成了警醒,刺激得大脑清醒至极,学堂里的吵闹声却在这一刻仿佛都远去了,梅负雪只能听见自己怦怦的心跳。
对方似乎是有些奇怪于他的反应,于是就保持着俯身的姿势定定地看着,那双眸子多了份意味深长的打量,将他心底那点慌张剖得一干二净,梅负雪对视良久,忽然打了个冷战。
一句不过脑子的话脱口而出:
“你是谁?”
“……”
萧暮啼在旁发出了个拐调的“啊”声。
“……”
梅负雪想扶桌稳住气势,手摸了两下都没摸到准头,反而因为他自己选位偏僻,后背直接贴上墙,把自己的路给堵死了。
“别动!”
梅负雪环顾无果,面色紧绷,“你要是再过来,可别怪我不客气了。”
“……”
周围一阵死寂。
“哎呀,祁兄,你终于来了。”
后面突然有人惊喜叫人,祁白川扭头看去,就见几个熟悉的身影。
说话人是送梅负雪来的修士,名叫许清,祁白川点头回应:“去了趟明心斋。”
明心斋是先生处理课业的地方,许清赞叹:“不愧是祁兄,用功之切我等难以匹及。”
祁白川却说:“并非,我让先生帮我画了几张符,问家里点事。”
许清关切道:“如若急事,学宫的课不打紧。”
“不算急,只是……”
祁白川看了看旁边如临大敌的某人,“我不知道……他要过来。”
“……”
“咳咳,上课。”
先生走上台,威严的目光扫视屋内一圈。
今日教书的先生严苛,上课的人也齐,但并非是害怕的缘故,而是论道就在不足三月之后。
史课除了讲授仙门史,最重要的就是教学生认人,各宗门的掌权人也是随着时间而变动的,故史课课本也是随时更新,学宫里也有不少厉害的散修,非常需要这门课去认人,以免论道那天出什么岔子。
但祁白川不在散修范围。
不仅不在,若是遇到不认识的人,凭祁白川的身份也是别人得罪他,若是认识的人,譬如无相一类,往死里得罪眼都不用眨,故祁白川根本没必要上课。
“……”
梅负雪的胳膊终于撑住了桌子,他依旧保持那副警惕的模样,却见台上先生眉头一皱:“上课了,没听见吗?”
“……”
原来是今日来的人太多,直接给桌子占完了,前面萧暮啼指了指自己提前占好的位,祁白川看了眼,转头道:“许兄,你去吧。”
许清一愣,随后明白了什么,也不客气,直接落座。
祁白川一撩袍子就地坐下,然后看向旁边恨不得贴墙上当壁虎的梅负雪。
“……”
“梅负雪,”祁白川压低声,“你怎么来了?”
“……”
他叫得非常自然,就好像路上偶遇了一个认识的学生顺便打了招呼——但其实这是正确做法。
这是学宫,先生一个比一个来头大,只要他们想,公共范围内神识一放,什么动静都逃不过,梅负雪巅峰时期无所畏惧,但现在他真的只是个从世家里叛逆出来的小少爷。
“梅负雪?”
祁白川又轻轻唤了一声。
“……”
成长后的青年嗓音更加低沉,尤其是在这种可以压制的静谧课堂中,两人离得很近,从相貌到声音的那种强烈的冲击感更是无可逃避,其实他的五官与少年时并无太大差异,只是脸上的稚嫩减了大半,像是拿刻刀雕琢出了棱角,线条也变得极为锋利 。
祁白川等不到回应,于是眉梢一动,倾身凑近,似是故意而为:
“梅负雪?”
“……”
梅负雪蓦地回神。
他下意识还想拉远距离,奈何被墙挡住了去路,梅负雪只得张了张嘴,在看到对方那陌生又熟悉的样貌后,化作了一句话:
“祁……白川?”
祁白川“嗯”了一声。
梅负雪还没从震惊缓过来:“你怎么长大了。”
“……”
听到这句话,祁白川倒是颇为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人都是会长大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梅负雪怔怔道,“我记得……你明明……明明应该……”
他说着,伸手似乎想比画着什么,可是手悬了半天,也没出个结果。
祁白川认真道:“你不希望我长大吗?”
“……”
梅负雪竟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记忆中的少年格外单薄,刚进苍梧时身体差到那个样子,换作旁人早已脱相,他却只是更惹人疼惜,依稀能窥见长大后的样貌。
梅负雪确实希望对方长大,阳关里还问出了对方为什么一直长不高的这种话。
可待到真的长大了,梅负雪却一时间无法适应。
长大就意味着变强,变强后大概就不会出现像无终城那样被人围攻的情况,梅负雪自己也是长大后才当了宫主,可两者还是有区别的。
毕竟长大了,就不再需要被保护了。
“……”
“你怎么会突然过来?”
祁白川话锋一转,“临近论道,学宫加课,我可能顾不上你。”
梅负雪说:“我不需要你照顾我。”
祁白川:“你中午倒在我床上。”
“……”
“你回来了啊?”梅负雪睁大眼,立即辩驳,“我没倒,我那是因为……”
梅负雪卡了卡,憋出几个字:“因为我困了。”
祁白川:“为什么困了?”
“当时看书看困的……”
梅负雪突然一顿,脑中灵光乍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