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天黑得早，祁白川临走时下了禁制，确认所有一切无误后，才动身离开。

戌时学宫的课都已经结束，故路上没有多少人，岑砚辞给的地方也是处宅院，但相比他们这块巴掌大的地，先生的居所明显更加奢华。

祁白川落地时，院门半掩，里面坐着一个宽阔的背影。

苍梧对于宫服并没有严苛的要求，就连梅负雪都是经常穿着本家常服，更别说是其他长老尊者。

而此时此刻岑砚辞一身素黑金纹，纹路描绘出两只斜插进来的枝梢——准确说那是两只角，祁白川辨认不出族纹的品类，岑砚辞却已经看见了他。

“坐吧。”

岑砚辞朝他点了点头。

祁白川应声坐下：“岑尊者找我有事？”

岑砚辞：“宫主怎样了？”

祁白川：“已经歇下。”

“此事沈宗主本想专门找你一趟，结果宫主临时进到学宫，就把这事打断了，沈宗主那边现在抽不开手，只能由我代劳，”岑砚辞表情凝重，“我想问你一些……关于诡修的事。”

“……”

祁白川微微抬眸。

“梅寒声在堕仙境里，事情经过沈宗主应该给你简要说了，舍利那边有苍梧护着研究，关键就在于火退去后如何让他们亲眼所见……我知你也修诡，就算入行尚浅，也比我们知晓诡兽的成因，你有没有办法隔着火墙把那些诡兽引来？”

“有是有，但是……”祁白川道，“无法掩人耳目。”

岑砚辞脸上的笑戛然而止：“何意？”

祁白川：“宫主当时陷入昏迷，所以不是很清楚重塑日……就是当时大批诡兽的成因，我见过两次，都与聚集诡气有关。”

岑砚辞说：“苍梧有一只大诡尸体，不知能不能派上用场……但尸体比较碎。”

祁白川摇头：“不止诡气，还要诡气流动。”

“……”

“当时云来栖受阻，我们无法出门，其中一个很重要的阻碍就是诡兽，诡气是朝着舍利的方向走，诡兽也是朝着舍利的方向走，我们所处的地方刚好截断了它们通往舍利的必经之路……所以我们首当其冲，而将之换到现在，就是需要在火墙外放引子。”

“……”

祁白川道：“不谈引子如何成型，如果你们想吸引火墙内的尸体，就要有流动的诡气，这引子是在火墙外，至于后果……当初云来栖的重塑日，你们可以参考宫主的伤，况且就算能成，火墙是可以阻挡一部分诡兽，但你们无法保证不会有尸体走出火墙……譬如大诡尸体。”

岑砚辞听得眉头紧皱，祁白川又补充：“……还有如何遮掩火墙外流动的诡气。”

“……”

院内寂静良久，岑砚辞捏着眉心，久久没有说话。

祁白川似乎早有所料，待桌上茶水都凉透后，岑砚辞才说：“此事我会禀报沈宗主。”

祁白川点头，岑砚辞道：“引子尚且有希望铸成，至于遮掩之法……实在不行，就只能东施效颦，走梅寒声的老路，把他们的注意力吸引过去。”

祁白川说：“那就没有意义了。”

“……”

梅寒声是为了以一换二，把梅负雪顺利弄出来，如果苍梧再来个以一换一，把梅寒声换出来，那还不如上次回本。

岑砚辞叹了口气：“此事暂且后推，我叫你来，其实还有另一件私事。”

祁白川用灵力温好茶水，各倒了两杯：“尊者请说。”

岑砚辞：“你是不是有一个哥？”

“……”

祁白川微微一顿，他此时正端着茶，因为这个突如其来的停滞，茶水沿着杯边泼出去一小半。

深色茶渍溅落在衣上，绽开朵朵暗花，滚烫的温度渗透布料，大腿处蓦地传来一股灼烧之感。

像极了阳关里的火。

祁白川也仅仅是停了那么一瞬，随后放下杯，又恢复了如常淡然的作态：“是。”

岑砚辞：“我听宗主说……你在阳关里似乎在打听他？”

祁白川：“是。”

岑砚辞：“宗主还说你哥已经……你为什么会突然这么做？”

祁白川随意带过：“触景生情，意外回到阳关，想起了一些以前的事罢了。”

岑砚辞拍了拍他的肩膀：“过去的都过去了，你现在是宫主的人，只要宫主在，没人敢动你。”

祁白川轻轻“嗯”了声。

“你虽是随心之举，但宫主还挺放在心上的，他不能待在苍梧，临走时还专门拉着太上长老让他帮忙查查，不过也确实有迹可查……”

岑砚辞说，“前段时间太上长老跑云章殿开会，跟无相纠缠半天，也套出了一些话……自陆烛阴收了孟家后，无终就成了他们的地盘，当时仙门式微，各家都没从阳关恢复过来，无相实力最强本来占据先机，有望成为仙门之首，可后来不知为何，突然派了一部分弟子夜以继日地守在了无终那边，导致错过先机……”

岑砚辞思索了一会儿：“你当时是直接被孟家截胡，按照那个时间来算，若你周围还有人……无相肯定能发现，虽然我们现在还没查到结果，但你也不要过于伤心……”

岑砚辞嘴上安慰得好听，但其实大家都心知肚明。

无终城虽被无相占领，但事关火墙，各家恢复后也都在暗中盯着，所以当年祁白川一出，无相才不敢擅自扣人，反而正大光明将人送到苍梧，颇有丢掉烫手山芋的意味。

以此类推，如果祁白川旁边还有人，早该被发现了。

“……”

祁白川看着杯中自己模糊的倒影，不知道想什么，又轻轻“嗯”了声。

“时间不早了，回去休息吧，”岑砚辞劝道，“你重任在身，不能忽视了身体。”

祁白川却道：“尊者，学宫可有药房？”

“有，”岑砚辞问，“怎么了吗？”

“宫主的药……洒了，”祁白川说，“因为恢复程度不同用药也不一样，下个疗程的药肖公子还没送来，我想重新煮一锅。”

涉及梅负雪，岑砚辞不敢大意：“有，但是学宫药房拿药有专人记录，恐怕……恐怕被有心人注意。”

祁白川说：“学宫附近呢？”

“也有，但会远，”岑砚辞道，“你下山就行，以防万一明早的课我跟别人换，你安心照顾宫主。”

祁白川起身拿剑：“好。”

……

冬日夜晚的风刮得有些大，冰冷的空气争先恐后钻入领口，今天的夜晚似乎格外阴沉，天空积了层厚厚的云，一眼看去不见光。

因着学宫地处特殊，隐在山中，山下有个镇子，也因为地处偏僻，规模不算大，镇上都是些修为平凡的普通人。现在正值客散的时候，按理说镇子应该清冷稀疏，但不知为何却门庭若市。

店小二一手抹布一手托盘，步伐细碎衣摆带风，“咔”的一声，茶碗落桌，茶泼了少许，小二顿时一惊，桌上修士聊得正欢，无人注意到这边，小二讪讪抹了抹手，头一转，看见了夜路中静立仙逸的青年——

墨发如绸如瀑，

忽而一阵夜风拂过，四角蓬被吹得“吱呀”作响，小二心里一沉，那未收碗筷却已经火急火燎跃出了桌面，凉透的茶水哗啦一声碎响，如落地珠玉，雪亮的璨光陡然扬起，竟是在瞬间被一柄长剑挡了回去。

好身手。

小二一愣，店掌柜却已经反应过来，“哎呀，仙君吃茶吗？快快进来，外面风大，莫要凉了身……”

夜色浓郁，已经模糊了人的样貌，只能瞧见对方流畅的腰身线条，剑鞘还架在空中，未消去的灵光一闪而过，有一瞬间照亮了那张面容——是一双极深近乎全黑的眸子。

店掌柜滞了滞，却见对方脚下一动，铺子的灯照了过来，露出一张与阴沉截然相反，远山笼雪的脸。

“……”

“对不住仙君，风大扰了清静，不如仙君在此歇息片刻，小店温了壶雪醪，请仙君品一品，就当是为这剑涤尘了。”

店掌柜说完又看了看对方的脸，却见那双眼睛除了瞳孔较常人黑一些，并无异样。

“……”

“好。”

青年淡淡应声。

掌柜微不可察松了口气。

临近论道，镇子里人多眼杂，或许是听到了不知道哪来的风声，亦或是知晓这里是学宫入口，这段时间常常会有人静待机遇，其中不乏妄想攀附高枝者，但他看得分明，这人是凭空从山中出来的。

掌柜赶紧招呼人送酒，小二也换了个麻利的，他手一翻壶身倾斜，细细的酒线落入白瓷杯中，青年垂眸看着倒好的酒，忽然出声：

“这是酒吗？”

小二愣了愣，搁下酒壶笑道：“是啊，这是小店新酿的好酒。”

青年沉默了一会儿：“何故饮酒？”

小二：“遣怀照心。”

青年：“遣怀……照心？”

小二笑着点点头。

青年垂眸少顷，慢慢端起了白瓷杯，小二受掌柜的命守在跟前，见青年将酒杯送到嘴边，辛辣之气扑面而来，青年便皱着眉抿了一口。

“……”

“咳……”

青年掩面放杯，又闷出了几声咳嗽，小二着实惊了一惊，脱口而出：

“仙君不会喝酒啊？”

话音落下，才发觉说错了话，小二“呸”了一声，赶紧改口：“看我这嘴，仙君莫要放在心上，我这就给您去找水……”

“不必，”祁白川咳完，哑着声音道，“第一次喝，试试罢了。”

“第一次啊……”小二站定微讶，没料到对方单纯至此，只好解释，“这酒烈，仙君浅尝足矣……没想到仙君清修，滴酒不沾。”

祁白川垂眸看着杯里的酒液：“我只是……没见过。”

小二一脸疑惑，却见对方锁着眉又将白瓷杯送到嘴边，固执地一点一点喝完了。

“……”

“仙君不必逞强，”小二真心劝阻，“遣怀照心只是好听的说法，不乏有人贪杯好饮……但人要向前看，故人已逝，与其缅怀过去，不如期望未来，以仙君的本事，出了这学宫，定能闯出一番天地……”

小二说至此，忽地察觉自己说漏了嘴。

“你太看得起我了。”

祁白川轻声道，“我不过是个普通学生。”

“……”

“况且……”

他看着见底的杯盏，不知在想什么：“一人身微力薄，如何比得过宗门世家？”

“瞎，”小二听到这却笑了起来，“仙君，近水楼台先得月，您一定听过这句话。”

祁白川微微抬眸。

“我们镇子地处偏僻，实际三步一楼，五步一阁，比之不周附近的城池也不遑多让，”小二道：“您猜这是为什么？”

祁白川说：“因为有人。”

小二说：“您可知这些人是来干什么的？”

祁白川：“求学。”

小二笑得意味深长：“仙君心思纯净，以后必能得道大成。”

“……”

祁白川并不言语，许是说上兴头了，小二也不再卖关子，反而压低声音，目光似有若无环顾一圈：

“您看我们这小店……明明地处镇子边缘，却连篷子都坐满了，诸如仙君这般实力，这点凉风算不上什么，可您看对面那桌人……都已经冻得打哆嗦了。”

祁白川闻声看去，就见临桌坐了几个裹着狐裘的修士。

说是修士，其实还是往好了说，冬夜风一吹，几人直打哆嗦，就算是御剑透支灵力的萧暮啼都不会冷成那样。

似乎是察觉到了他的视线，其中一人侧眸，风一吹头顶的夜明珠吱呀摇晃，刚好照亮了他的脸。

那是张极美的脸，额间点了颗朱砂痣，眉目也跟画似的，雌雄莫辨，因着桌上也点了灯，暖黄的光描摹出他的轮廓，格外温柔娇媚。

娇媚……

印象中也有一人长了相似的面容，但那是明媚。

明媚娇艳相差一字，实际天差地别，后者弱柳扶风，纤细的手腕暴露在风中，仿佛一折就断，后者精致到了锋利的地步，一动不动看人时距离感极强，就算少年时期冷脸，也是生人勿近。

“……”

祁白川看得有些久，临桌雌雄莫辨的修士突然冷哼一声，朝旁边同伴说了句什么，于是同伴齐刷刷转头，目光都落在了祁白川的脸上——在看清祁白川的面容后，几人都如临大敌。

“……”

小二嘴角一抽，然后摇了摇头，才说：“仙君这下看明白了吧？”

祁白川说：“以色侍人。”

“是这个理，虽然说起来难听，其实效果还挺好，”小二无奈道，“毕竟灵修也是人，谁不得有点那种心思……咱们这镇在学宫底下，学宫里的人仙君比我清楚，随便傍上一个后半生就无忧了……当然，我说的不是仙君。”

小二道：“仙君也是学宫的人，且仙君能以散修之身入学，必定天资出众，所谓近水楼台先得月不是让仙君同这些人一样……而是让仙君在学宫里多结交结交，毕竟学宫最不缺的就是宗门世家的少爷小姐。”

小二一边说一边挤眉弄眼：“仙君样貌天资好，那些少爷不乏钟情之辈，仙君只需施展一二，博得芳心，再赘进去……”

“待进到家里，立稳了根，不就有了底气，一人之力不敌宗门世家，但家主不可能时时在旁，人一走，就没人比得过仙君，届时别说天材地宝，就是仙君想独占一城……”

小二压低声音，语调微微上扬，“还不是仙君说什么……就是什么……”

说什么……就是什么……

最后一句话似乎带了异样的魔力，轻飘飘勾起人的遐想。

轰隆一声巨响，天空忽见惊雷，璀璨的光犹如世界的裂缝，缝隙中伸出魔鬼的爪牙。

临桌惊呼声此起彼伏，雨倾盆而下，几只细细的胳膊抱在一起瑟瑟发抖，雨水毫不留情冲刷，原本娇媚的脸瞬间花容失色。

“下雨了！”

“怎么突然就下雨了……”

“快点进去……真晦气！还没见到学宫的少爷们呢……”

怒骂，痛斥，还有几丝微不可察的惋惜交织成乱线，小二也暗骂一声，抬手挡雨，临走前提高声音：

“仙君，要来躲雨吗？二楼还留有空房间。”

夜明珠噗呲一下碎了，顿时整个篷子都笼罩在黑暗中，混乱间不知什么东西砸了过来，小二只觉眼前一黑——咔嚓。

篷架断了。

“咳咳……”

灰尘猝不及防呛进嘴里，小二头上压了个篷布，一时分不清方向咳得天昏地暗，就在他胡乱抓挠时，领子一紧，忽地被人拎了出来。

热气包裹肌肤，小二愣了一愣，双脚落在地上。

“仙……君？”小二后知后觉，“多谢仙君出手相助，不如仙君先进屋歇息，待会儿店里的蟹粉汤包就好了……”

“不必，”祁白川出言打断，然后顿了顿，又道，“你这里……还有其他饭吗？”

小二茫然：“啊？”

祁白川问：“比如馒头。”

……

雨夜嘈杂，泥渍混杂着湿气像堵密不透风的墙，捂得人沉闷不已，独自一人时，会有种与世隔绝的陌生感。

修士不畏严寒，雨雾自然而然成了装饰，祁白川走在道路中央，自周身三寸处仿佛是被割裂了另一个空间，雨飘逸四散，无论如何努力都碰不得人分毫。

夜已经深了。

客栈馆子纷纷闭门，就连窗缝的灯都留不得几个，夜晚冷漠得近乎绝情。

祁白川走在路上，掌心传来沉重的坠感。

他走得有些慢，一手半掩着，另一手提着一个布袋，布袋鼓鼓囊囊，有些分量，氤氲的热气成为了雨中为数不多的温暖，祁白川分神用灵力护着。

那一袋馒头好似成为不可多得的天材地宝，引得人不惜淋雨也要护好这点热气。

可他修为本就不高，灵力分流，就无法维持身体了。

腹中传来一丝熟悉的饥饿感。

“……”

下午的几口糕点早就消耗殆尽，祁白川轻轻呼了口气，抬眸扫向四周。

好在老天开眼，在耗尽最后一点灵力前，终于出现了微弱的亮光。

祁白川加快脚步，吱呀一声，推门迈进屋。

屋里灯光昏暗，衬着外面肆虐的暴雨，勉强才能看清里面的场景。

入眼是一堵墙的抽斗，密密麻麻整齐排列，边上拿糯米粘了标识性的纸条，纸条上写着药材名，因为光线太暗看得不清，甚至有些字体也因着受潮模糊起来。

“客官，需要什么？”

药铺掌柜是个佝偻的中年人，说话时没有抬头。

祁白川报了几个药名，其中不乏混淆视听的药材。

药铺掌柜思索少顷，“这药珍贵，不好放出来，不如客官随我进去拿吧。”

祁白川淡淡地应了一声。

于是两人一前一后朝着里面走去。

药铺颇深，后面连着宅院，宅院后是荒山。祁白川跟着对方脚步，七拐八拐，许是两人实在走得无聊，掌柜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客官，怎么这么晚了才出来？”

祁白川随意道：“买饭。”

掌柜失笑：“原来家中有人等。”

这句话祁白川并没有回答，掌柜自顾自道：“夜里风大，可是夫人受了风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