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白川还是没有说话,掌柜又道:“我这里有新进的一批药材,但夫人身体抱恙,不能见人,不知客官可否描述一下夫人病情,我好按需配药。”
祁白川低头,自上而下看去,手里的馒头鼓鼓囊囊,圆润的可爱,虽然祁白川把它包得很紧,却始终没有动它,反倒像在透过它,在看另一个东西。
“客官……”
“你说完了吗?”祁白川突然道。
掌柜声音一消。
祁白川道:“没药,我就走了。”
“……”
掌柜嘴角牵动了几下,慢慢趋于平静:
“药……自然是有的,但是拿药之前……客官是否先要说明病症,我才好对症下药?”
“……”
祁白川转身欲离,就在脚落下的那一瞬间,就听破空声骤响,一柄长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身后袭来,掌柜一把撕开黑袍,祁白川早有准备,侧身险险避过,那柄长剑“叮”的一声插在了药铺后门的墙上。
祁白川蓦地回首——
第二击并未袭来,因为刚刚的剑只是掩人耳目,真正的目的是墙上隐藏的启动枢纽。
刹那间风止雨散,仿佛被抹去了对周遭的五感,整个院子都处于一种诡异的宁静之中,祁白川后退站定,月色下的掌柜终于露出了真容,那是一张陌生的脸。
平平无奇,因为视线黑暗而更加陌生,但从他前胸缠到后腰的人首蛇身纹路却格外明显,只见他突然扬起手——
纹路爆发出强烈的光,巨蛇仿佛活了似的仰头一冲,足足十几丈的巨兽虚影盘旋在了宅院之上,而巨兽的尾巴赫然缠在了那人的腰间处。
“祁白川。”
“……”
无相长老沙哑一笑,“我没有认错你吧?”
“……”
整个院子都被提前下了禁制,现在禁制启动隔绝外界,里面如何争斗外面都听不到分毫,可禁制也非一朝一夕就能绘制,这般精细布局守株待兔,必是早就起了疑心,只待人现身一网打尽。
祁白川提着布袋,另一只手握住了剑。
“哎,别急着动手啊。”
对方莞尔,“此地临近学宫,虽有禁制,但学宫那群老不死未免不会察觉异样,你既偷渡出来……想必不想把事情闹大,不如我们先放下剑,聊聊其他有趣的事,比如……”
祁白川一言不发,对方却眉梢一动,压低声音:
“……上次的玉佩,你还满意吗?”
“……”
祁白川慢慢抬起头,他的脸上其实并看不出什么,甚至称得上面无表情,只有手里一直提着的那袋馒头微微摇晃。
冬夜太冷了,没有灵力的庇护,热气消得很快,雪白的皮衣因为挤压而变形,绵软的内里也失了温度,许是提的时间久了,手指被勒出了红印,那袋馒头越来越重,渐渐变成了冷硬的石头。
“抱歉。”
祁白川终于轻声道,“我要回去吃饭了。”
“……”
长老额角青筋跳了跳,随即又缓下声:“无相看守无终城已久,没有人比我们更清楚阳关火墙的动荡,我知道你跟你哥感情深厚,一直不相信他的死……但你想要找人,只有无相能够帮你,不如我们坐下来好好谈谈,条件方面你尽管提,宗主不会亏待你……”
“只要你告诉我,你消失的这几个月,苍梧究竟发生了什么。”
“……”
祁白川动了动唇:“我不知道。”
“……”
祁白川说:“你找错人了,我已经被逐出宫。”
长老冷笑:“被逐出宫?苍梧还会让你安然无恙地待在学宫?被逐出宫,会有人专门护送你返回这里?”
“梅负雪消失的这几个月,恐怕苍梧都没你清楚,火墙的事无相都看在眼里,那种情况根本没人可以生还!”
祁白川:“你问错人了。”
“你以为装傻就能逃过?”
“……”
一而再再而三被挑衅,长老阴沉至极,“别以为我们不知道……你待在苍梧的原因不就是有利可图,它苍梧是千年世家,祖上仙境庇护,又与同为仙境庇护的涵虚密切往来,论道之后就是仙首选拔,你愿意留在苍梧……除了梅负雪指望你帮忙查仙境以外,就是你需要他的权力,他现在是一宫之主,一声令下,梅家那群老不死就会赴汤蹈火,更何况以目前局势来讲,只要梅负雪是巅峰期且还活着,他就是最有可能当上仙首之位的人,你当然会投靠他们……”
祁白川:“你说得对。”
“……”
长老一愣。
“所以,”祁白川淡淡道,“无相能拿下仙首吗?”
“……”
祁白川说:“仙门不缺天才,陆烛阴天资普通,这么多年堪堪将近半仙,竞争仙首最重要的就是修为,凭你无相的实力……如何与苍梧涵虚竞争?”
“……”
长老脸皮疯狂抽动,到最后几乎是扭曲的地步。
这句话仿佛一根针直直刺入了要害,揭开了无相最深处的痛楚。
这些年来无相最缺少的就是出类拔萃的天才,立足到现在,包括陆烛阴在内,哪怕他已经在一众天才中杀出了一条路,却还是远远不够的。
只要陆烛阴掌管无相一天,无相就会被人诟病一天,只有以绝对的实力封死人的嘴,譬如拿下仙首……
长老咬牙切齿:“……你到底想要什么?”
祁白川说:“我要回去吃饭。”
“你以为梅负雪多看重你吗?你以为他真的是对你好吗?宗主凭一己之力带领无相走到今天,无相如何比他们差?”
“抱歉。”
祁白川顿了顿,抬头看了看天:“夜色已深,我现在饿了。”
“……”
他说完,脚下一动,迈开步子就朝着后门走去,头顶的人面蛇似乎变成了无相长老的模样,因为表情太过狰狞脸皮都挤压在了一起,无相长老因为用力过大,握剑的手青筋暴突,根根血管几乎都要裸露在外面。
祁白川摸上门把,禁制陡然爆发出一阵亮光——无相长老豁然拔剑,灵力瞬间凝聚到了巅峰,剑气以不可匹敌之势朝着后门斩去!
因为过于突然,祁白川只来得及堪堪侧身躲避,剑气轰然打在了屏障之上,两种同样强悍的力量顿时溅起了一阵火花,祁白川踉跄退了几步。
但比之更加令人注意的,是几下轻微的嘭嘭声。
“……”
长老呼吸沉重,一声一声喘着粗气,他动手得太快,灵力迅速调动引得身体有些虚浮,但他却仓促一笑:
“小诡,真以为无相在跟你谈判吗?”
“你能走到今日,是当年无终宗主手下留情放你一马,谁料你不知恩情,活到现在唯利是图。”
“既然如此……可就别怪我没给你机会了。”
话音落下,长老迎风一扬,抬手招剑,只见他手腕陡然一转,剑铿锵插入地面。
随着他的动作,地面竟如海浪般翻起来一圈一圈的波纹,以剑鞘为中心,所有灵力汇聚向剑柄,忽然一声长啸,那是剑鞘颤动的嗡鸣,一道灵光陡然蹿出天际,这仿佛是发号的指令,人面蛇突然仰头吼啸,整个身子扩大数倍不止,庞大盘旋的身躯压在了宅院上方,明明宅院上下风起云涌,可外面根本察觉不到分毫。
杀意越来越浓重,为了万无一失,整个院子早就布下了杀阵,除了操控的阵主,所有生路都被堵死,祁白川却站在原地,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手。
掌心空空如也。
方才还提着的布袋不知所踪,剑气划过的瞬间,余波不可避免冲击到了人的身上,因为他躲得迟,那些利刃残忍地撕碎了布袋,馒头稀稀落落都滚到了地上。
祁白川手悬在半空,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下意识想要弯腰去捡。
馒头彻底凉了。
雪衣布满灰尘,因为失温的坚硬昭示着它已经不太好吃了,只有微微还带有湿润的触感,隐隐透露出一丝它本来的模样。
记忆中似乎有无数个这样的日子。
馒头永远是冷的,表皮干得发硬,咬下去无滋无味,那是阳关里最黑暗的时刻。
祁白川蜷了下手指,然后轻轻呼出一口气。
“……”
学宫的地盘稍有异动就会引来注意,所以为了一击必中,无相长老把所有灵力都汇聚到了一起,人面蛇身兽像个不可逾越的庞然大物,尖锐的獠牙锃亮雪亮。
长老站在飓风中心,惋惜而怜悯地说:
“宗主惜才,怜你出身卑贱,给你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可你却不知好歹,妄想一步登天。”
“苍梧是什么地方……没人比我们更清楚了,从始至终弱肉强食,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他梅负雪就是踩着父母尸骨爬上来的,苍梧照样侍奉无阻。”
“但你不是梅负雪,苍梧也不会有人能想到你。”
“你只是一个……无用,且早已被丢弃的废子。”
“……”
长老高高在上拔剑一指,巨兽俯冲下来,巨大的冲击将院子里的所有沙石桌椅都搅成了齑粉。
所有的一切其实只发生在一瞬间。
院子很小,人面蛇身兽都只能塞进一个头颅,庞大的人脸是无相长老的模样,它张开那不似人样的巨口,努力将头伸了进来,仿佛一个被撑到极致的皮球,只听“咔嚓”一声,药铺碎了。
风沙迷人眼,木头的碎屑沸沸扬扬弥散在半空,可这“咔嚓”的声音并非来自折断的木头,它比之更加沉闷,也更加刻骨铭心。
长老只觉膝盖一痛,噗通跪倒在地。
根本来不及有任何反应,抑或是无法预料,那人面蛇身兽咬了个空,转头看来时眼睛吊在了脸皮下边,半张脸都血肉模糊。
虚影和主人共感,长老后知后觉,惨叫刚刚破口而出,又被截断在了喉咙里。
太密闭了。
杀阵外面连一粒沙子都进不来。
学宫里原本敏锐的先生在这一刻被蒙蔽了五感,没有人能看见院子里的情景,也没有人能听到他的求救。
他只能看到虚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腐蚀掉半个身子,黑雾越积越多如同山川顶上连绵不断的雪,冰冷的气息缠上他的脖颈,又如深沉大海淹没了他的四肢。
那边青年孤零零屹立在黑暗中。
只见他身形一动,鬼魅般飘至长老跟前。
那张脸在黑雾的沉积下非常模糊,他应该是居高临下的,但长老只能勉强辨别出他慢慢抬起手,五指虚虚扣在了自己的头顶——
咔嚓。
……
“宗主!”
陆烛阴夜半惊醒,寝殿大门豁然大开,无相弟子不顾礼数莽撞冲进屋内,陆烛阴面色一沉,弟子噗通跪在地上。
“宗主,长老他……”
弟子嗫嚅几声,迎着陆烛阴难看的脸色终于一声号哭:
“长老魂灯灭了!”
……
轰隆一声闷响。
雷光隐没在乌云中,偶尔几声咆哮撕开了厚重的帷幕,尖锐的爪牙在黑暗中隐隐闪烁。
今夜的雨很突然。
学宫宅院虽有专门的保护罩,但需其主用灵力亲手开启,所以梅负雪醒来时,屋外积了厚厚的一层水。
屋里黑漆漆的,梅负雪不太能辨认得出方向,保护罩没开启,雨水的潮气就疯了一般生长,趁人沉眠悄无声息霸占了屋子,就连被褥间都有一股淡淡的潮气。
寻常还好,可现在屋里有伤患。
伤患受不得潮,凉气无孔不入,密密麻麻如针扎的疼痛如影随形,梅负雪额头出了薄薄的冷汗。
他缓了好一会儿,才后知后觉挪到床边。
这个时候光亮可以驱散潮气,梅负雪循着记忆摸到床头,那里专门放了矮几,有水和夜明珠,梅负雪摸了几下,摸到桌子边缘,他稍微用力——
瓷片溅落,与此同时外面轰然巨响,闷雷倏而发力,生生撕裂了云雾,世界一下子破了个口子,雷电争先恐后爬了出来,一时间外面天光大亮,恍若白日。
轰隆!
雷声大作,梅负雪下意识抬头,隔扇门上蓦地映出了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
“……”
雷声打了好一会儿,滂沱大雨愈演愈烈,梅负雪眯眼观摩。
间断的雷光像是一把刻刀,每响一次,那道轮廓也就清晰一分,随着时间流逝,一点点雕琢出了一道颀长孤挺的身形。
他似乎站在那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布料长发因为湿气都黏在了一起,飒飒风过都带不起涟漪。
梅负雪揉了揉太阳穴,终于哑声开口:“……来得正好,去给我倒壶水。”
“……”
于是身影转而消失,再出现时只听“吱呀”一声,门开了。
黏腻的凉气顿时涌入屋内,梅负雪觉得难受,费力抬头,就见那道身影抬腿跨进屋。
他左手提着一个壶样的轮廓,右手却不自然地微曲着,那弧度像极了梅负雪当初徒手掰佛头的姿势,所以梅负雪微微皱眉,视线上挪——看见了一对暗光流转的眼眸。
光线太暗了。
根本辨认不出那是不是全黑的眸子,甚至因着外面怒闪的雷雨,那点暗光中都带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冷漠,像是潮水表面冻结的冰层,因为平日里过于清澈,而让人误以为只是鸿毛般薄薄的一层,只有往下凿去——
才能发现,里面是白川百丈。
梅负雪被吹得打了个冷战,那道身影却已经悄然离近,只见对方弯下腰,扶起床头的矮几,然后捡起夜明珠。
一声轻响后,暖光充斥。
幽幽的荧光落在对方眼睫上,朦胧迷离,青年垂着眸,纱帐像泉水氤氲的雾,钝化了长大后的棱角,祁白川有条不紊地提壶倒水,又把杯盏递了过去,动作行云流水,一如既往的乖顺柔和。
梅负雪喝完蜂蜜水,终于觉得回了点生气。
“怎么半夜不睡觉?”
梅负雪疲惫地撑起脑袋。
“被雷声吵醒,”祁白川看着床边堆积的被褥,“……起来走走。”
梅负雪道:“我不记得你害怕打雷。”
祁白川说:“今夜怕了。”
“……”
说话间祁白川已经接过杯盏,重新放到矮几上,自他进来以后,倒茶递杯都是不惯用的左手,右手不知为何一直垂着,许是雨势泥水浑浊的原因,屋里隐隐飘散着一股奇异的腥甜,还有着嘀嗒嘀嗒类似雨落地的声音。
梅负雪支着脑袋看了片刻,忽然抬起手。
祁白川动作微微一顿,有意无意压低了姿态,这是个非常微妙的偏移,恰好能够躲开那只伸开的手,可谁知那只手分毫未挪,将错就错落到了他的耳垂后。
“……”
梅负雪抹掉他碎发滚落的水珠,道:“害怕……所以出去淋雨?”
“……”
祁白川滚了滚喉咙,终于低声说:“是……”
梅负雪又歪着头居高临下瞧了会儿,忽然“呵”了声。
随后就是一阵窸窸窣窣、被褥翻滚的声音,祁白川沉默地看着床垫和床架间的那点缝隙,待响动停止,祁白川等了片刻也没有后话。
于是他起身欲离,就听前面传来冷冷的反问:“还要我请你吗?”
“……”
祁白川慢半拍抬起头——却见梅负雪滚到了角落,挨着床边的地方空出了一块。
床不算大,容得下两个成年人肩并肩平躺,梅负雪留了不小的位置,正侧躺抱着被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
这次祁白川定了好一会儿,才明白了什么。
他眸光闪了闪,再看见梅负雪的病容后,终究缓慢坐在了床边。
在无人看见的地方,灵光一闪而过,刚恢复些许的灵力又被掏空,一直垂落的右手瞬间干燥洁净,屋里莫名持续的水滴声消失了。
梅负雪看着人去靴躺下,丝丝凉意涌了过来,他掀开被子,祁白川会意往里挪,温热的气息包裹全身。
梅负雪扶着人后脑,把人摁进怀里。
离得近了,那股凉意就更加明显。
梅负雪摩挲着手往下挪,从后脑移到脖颈处,又从脖颈顺着后背往下滑,所过之处冰冰凉凉,寝衣都遮不住那股阴寒的湿气,当真是淋了场雨回来。
梅负雪皱起眉,似乎是想烘得干一些,手滑到一半又想起自己没有灵力。
“……”
好在衣服只是淡淡的潮,还没严重到落汤鸡的地步,梅负雪转而开始一下一下顺人脊椎骨——
这是个哄小孩的姿势。
他做得再熟练不过,似乎是曾经害怕打雷,也有人这么把他抱在怀里安抚。
“睡吧。”
梅负雪感受着腰间环住的桎梏,闭上眼。
“念你有伤,书的事……今日就不跟你计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