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无梦。
二人不是第一次躺在一张床上了。
之前因形势所迫不得已,现在反而成了真正的你情我愿。
许是已经习惯,梅负雪一觉睡下来没觉不妥,甚至两个人的体温更高,大冬天早上醒来,捂得人不想起床。
昨夜睡得确实早,梅负雪睁眼时天还未大亮。
学宫有早课,所以他旁边并没有人,梅负雪打了个哈欠,正准备睡个回笼觉,鼻尖忽地闻到了一股香气。
“……”
真的是香气。
沁人心脾,但并不油腻,早上刚醒食欲不会太好,梅负雪嗅了嗅,眯眼瞧见窗户外面一闪而过的人影。
“吱呀”一声,门开了。
“醒了?”
嗓音清清冽冽传进室内,明显是早已起床的状态,梅负雪没有吭声,闻声坐在床边等了一会儿,祁白川便从善如流端着盥洗盆进了屋。
梅负雪简单洗漱完毕,含糊不清:“怎么起那么早?”
天还未全亮,学宫的早课也断然不至于这么罔顾人伦,尤其某人昨夜又被雷吓得睡不着觉跑出去淋雨,对梅负雪来说这个睡觉时长,今日能掐点到课都是给先生面子。
祁白川递来衣服,梅负雪放在手里颠了颠,这件比昨天那件薄了不少,但颇为保暖,不知是从哪弄过来的,就是颜色素得要命,底下只有几朵淡淡的浅色鸢尾。
梅负雪张扬惯了,走哪都得成为人群焦点,突然让他暂避风头,绝对不适应——且暂避风头就意味着伏低做小,伏低做小对一个少爷来说挺困难。
所以梅负雪一声不吭看了半天,祁白川端着衣服恭恭敬敬,仿佛上面是什么绝世珍宝,梅负雪终于大发慈悲接过衣服,说:“过来。”
祁白川以为是要帮忙穿衣服,结果梅负雪肩膀一斜,侧身对人:“给我带上。”
“……”
祁白川微微一愣,看见掌心上那两个鲜红的耳钉。
耳钉小巧圆润,款式也挺简单,是个不透光的红珠子,下面包了金色的底,底座应该是有意设计成了五瓣的形状,这珠子不是第一次见。
早在苍梧会审的时候,梅负雪一身翠色,只有耳垂卡着一颗鲜艳的珠子,似乎是一种故意而为的昭示。
而现在换了衣服,他又把这珠子拿了出来。
“……”
祁白川其实不太会扣,只能凭感觉尝试,其间把梅负雪弄得“嘶”了一声,祁白川下意识松手,梅负雪转眸面无表情。
“抱歉。”
祁白川垂下眼,压低身子解释,“我没弄过这些……”
梅负雪黑白分明的眼睛盯了一会儿,忽然缓下脸:
“没事……我又不是斤斤计较的人。”
然后伸出手,抚过祁白川的脸颊。
祁白川本就是个生人勿近的长相,只有那双眼睛格格不入,如晨时薄薄的雾气,悄然无声包裹了这间宅院,其实走进了才发现,里面根本浓的化不开,像是诡修凝聚的欲。
这种欲在跪地时更明显,因为那张脸是不近人情的,脸的主人却做着乖顺的姿态,故而跪不像跪,反而像蓄势待发前的平静,只待一个出手的时机。
所以这样一副看似清粥寡淡实则无比浓欲的样貌。
打扮得花枝招展点也合理。
“熟能生巧,日后多带几次就会了。”
梅负雪不知想起了什么,舔了舔嘴,轻一下重一下捏着他耳垂:
“可别罔顾了我的心意。”
……
梅负雪起床墨迹半天,出来的时候香气依旧氤氲,一股股往外冒。
不用想都知道是拿灵力温了饭,梅负雪施施然出了屋,不紧不慢扫了一圈,最终视线定到了院子里那套石砌的套具上。
桌子摆了两个碗,碗里熬得乳白色汤汁,上面撒着细细的葱段,葱段下是几个滚圆的云吞,那云吞不知道是什么馅的,因着皮薄馅大看起来色泽有些深。
除此之外,中央还摆了一碗凝脂酪。
梅负雪打了个哈欠,脚下一转坐在了滴了辣椒油的碗旁,祁白川跟着坐下,把那碗带辣的换了过来。
“……”
梅负雪用审视的目光狠狠剐过来,祁白川道:“你还未恢复,不能吃辣。”
“……”
梅负雪懒得争论,就着汤吃了一口。
云吞用料很足,味道甚至有些偏重口,似乎是为了故意压住什么味,梅负雪吃了两口,隐隐察觉出了一点微妙的回甘和涩。
他这才注意到碗里还漂着几根类似菌菇杆但又四不像的东西。
梅负雪夹起来嗅了嗅,那东西已经被煮透了,闻不到多余的味道,但梅负雪养尊处优久了,口味眼光被养得极其刁。
于是他毫不犹豫地把祁白川的碗抢走了。
里面果然是几个正常粉白色裹满红油的云吞。
“……”
祁白川似乎早有预料,早在人摔筷子前又端了一碗汤出来。
这次的汤可不是白色,而是一碗黑得堪比芝麻糊的黏稠不明液体,苦涩的腥气直冲脑壳,梅负雪成功止住了动作。
祁白川体贴道:“要我喂你吗?”
“……”
梅负雪冷笑一声,把乱七八糟的药挑到了祁白川碗里,又几口吃完云吞,顺带把桌上的酪也搜刮干净,一点也没给对方留。
做完这一切,梅负雪才道:“你自己做的?”
药膳这种东西,肯定不可能是学宫大清早专程找人给你做,祁白川如实道:
“刚学,手艺欠缺。”
梅负雪:“确实。”
祁白川充耳不闻,非常奢侈地连碗带筷都扔了,明显也是嫌弃那药。
冬日早晨还是挺冷的,一碗云吞下肚,四肢暖了不少,外加宅院开了防寒的结界,梅负雪揣着袖子,目光落到祁白川忙碌的身影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待对方任劳任怨、打不还手骂不还口地收拾完,梅负雪突然出声:“其实我来这里……还有另外一件事。”
祁白川擦净桌子:“什么?”
梅负雪:“我记得你自己说过,你来自雪霁川。”
祁白川:“是。”
“那你……”梅负雪有意无意,“是不是也会叠雪霁川的花灯?”
“……”
“自然会的。”
“……”
梅负雪微微一僵,忽然一偏头,突兀避开了对方视线。
祁白川道:“肖家的时候,我曾给过你。”
梅负雪猛地抬头:“不是那朵!”
祁白川:“那是哪朵?”
“……”
梅负雪桌下的手渐渐用力,攥得衣服都出了几道褶子,但他的面上其实看不出来异样,只是紧抿着唇——这是多年养成的习惯。
每当遇见严重到无法处理的事务,抑或是不知道该怎么表达情绪的时候,苍梧宫宫主第一反应就是架起高墙,以一个高高在上的冷漠姿态去审视别人,以减缓自己心里那点无措的惊慌。
所以祁白川起身绕过了桌子,来到跟前蹲下身,二人肩膀平齐。
祁白川声音放得很轻,细细究下去还有一丝引诱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