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当然会叠的,可是花的种类折法数不胜数,我叠过很多,记不得样子。”
“所以……你说的是哪朵?”
“……”
是肖家的那朵?
或者是……别的?
“……”
祁白川轻飘飘扫过那张紧绷的脸,然后耐心地等候下文。
梅负雪低头掩面良久,仿佛是终于想通了,慢慢抬起眼,腰背挺直。
然后他伸出手,在祁白川的注视下,指尖触碰到了对方的眉骨,又沿着颧骨的弧度慢慢往下滑——
嘭!
茶壶蓦地翻倒,温热的茶水一滴不落当头浇下,祁白川直接成了落汤鸡。
“……”
“哎呀,”梅负雪故作惊讶,毫无诚意,“对不起啊。”
“……”
祁白川面无表情拨开眉毛上的茶渍,发梢滴落的水又压弯他的睫毛。
梅负雪捂嘴装模作样:“我这人还病着,手比较抖,你可千万不要介意。”
“……”
祁白川眯眼抬起袖子,一点一点擦着脸。
因为被泼了茶,他的肌肤太阳下浮着一层淡淡的光晕,水光从鼻梁两侧滑下来,似乎在故意描摹那副出众卓绝的五官。
人长大后,周身气度也发生了很大变化,远看时风轻云淡,风过缥缈无痕,什么都入不了眼,只有离近了,才能窥探出一点端倪,原来方才的感受都是错觉,那分明是势在必得的轻慢。
所以即使是被这样对待,祁白川还是好脾气地仔细抹净脸上的水渍。
可衣服是湿得透透的,一时半会都干不了。
“真可惜,”梅负雪看着衣服上浅浅的痕迹,“你今早还有课吧?”
祁白川点头,不欲多说:“还有一刻钟。”
“那就没时间洗衣服了。”
梅负雪面露惋惜,“看来只能换一套了呢……”
……
冬日早晨严寒,容易困顿打盹,学宫为了督促学生,残忍地挪了节练武的课过来,把一群平日里娇生惯养的世家宗门弟子赶到了演武场,为了让他们体会修炼艰辛,也为了敲打这一群二世祖,学宫还把演武场的结界给解了。
于是大冷天一群人冻得跟狗一样站在外面吹风,偶有几个家世非常厉害的开了个法器防冻。
本来瞌睡的神智都清醒不少。
人缓过劲来,话自然也多了,许是想转移注意,几人凑在一起叽叽喳喳,聊起天来:
“昨天史学课你们去了吗?先生发了好大一通火呢。”
“那先生本来就严,发火不是很正常?”
“并非如此,课都提前下了,结果听说先生后来忘拿东西,又回去走了一趟,结果刚好惹先生生气那人把书落在了桌上,先生就翻开看了一眼……”
他说至此,突然顿住,眼神变得极其复杂。
同伴听到这里,也慢慢睁大眼:“闲书被发现了……?没事还好,大不了罚一顿。”
“不,”对方语气沉重,“比这个还严重。”
“……”
几人说话间,教课先生已经走了进来,这节课原本是苍梧梅长老的课,但前段时间梅长老莫名请假,按理说这种情况应该找其他先生代一下课,但是学宫居然一声不响直接把课都分给了别的老师,就好像默认梅寒声不会再回来了。
所以今日教学的是岑砚辞。
岑砚辞进来的时候也是神情复杂,他手上拎了一本名为《仙门史话》外表平平无奇的册子,然后抬头看了一圈,没找到自己想要的人。
正当他准备先管理学生时,门口忽地闪过一截衣角。
虽然很快,但岑砚辞还是看清了上面鲜艳的五瓣花,他微微一惊,便欲整理衣服以最好的姿态去面对人,结果就见一条修长劲瘦的腿迈了进来。
腿的主人一袭张扬的五瓣花族服,宽大的袖子几乎要垂到脚踝,衬得整个人少年老成威严十足,一般情况下正常人来掩武场不会穿这么花里胡哨碍事的衣服,所以岑砚辞理所当然的露出一个浅浅示好的笑——然后看见了祁白川那张没有表情的脸。
岑砚辞:“……”
祁白川麻木地走进学生堆里,他这一身着实夺目,红多白少,仿佛把后花园穿身上了,对于拥有单独设计纹路的嫡系一脉,衣服款式很多样化,轻简浓艳皆有之,但祁白川这一套显然是挑了个最扎眼的款,往那一站就能无差别对所有人开屏。
岑砚辞噎了一噎,目光往后挪,果不其然看见了另一张熟悉的脸。
梅负雪今日着实低调,不知是从哪抢了身素白的衣服,收腰束袖,衣摆点缀着浅色鸢尾,配合他没有完全长开的五官,竟意外青春洋溢,少了点自带骄纵傲慢,多了分亲和友善。
梅负雪察觉注视,朝着目光方向看了一眼,然后一抬下巴,旁若无人地跟着混到了学生堆里。
这节课不是混课,所以演武场的人都是一个班的熟人,蓦地多了一个矜贵可爱的生面孔,几人都不由得多看了几眼。
“小师弟,你是不是走错地方了?”
有一人出言关心,笑得很是和蔼。
许是十五岁的梅负雪长的太有欺骗性,问他的人一个两个都情不自禁带上了母爱般的关怀,梅负雪仗着没人能认出自己,倒比之前随性许多,见此只是老神在在地看了一眼,这一眼隔靴搔痒,没有灵力,不太能起到长大后的威慑,只让人觉得更加怜爱。
“小师弟,演武场危险,你修为比不得我们,还是小心为妙……”
出于好意,那学生就想伸手拦人,谁知手刚碰到肩膀,“啪”的一声,被人拍开。
是折返回来的祁白川。
祁白川一身挑衅意味的衣服,配上他并不好看的面色,还挺有压迫,只见他手一伸,不容拒绝把落在后面的梅负雪给拉走了。
“……”
“咳……”岑砚辞咳了一声,“这位……是别班转来的,大家正常上课就行。”
“……”
这段时间因着某些缘故,梅寒声手下转班、调人的学生不少,故大家也都没有深究,岑砚辞简单交代了一下今日的训练内容,便朝那边使了个眼色。
祁白川低声道:“梅负雪,要练剑了。”
梅负雪不屑:“我还需要同你们一般修习?”
祁白川:“如若不练,未免突兀。”
梅负雪:“那你为何非要带我过来?”
“……”
这个问题祁白川也无法回答,因为话事人并不是他。
但好在那边岑砚辞已经叫他去干活了,祁白川只得软下声,扇了扇眼睫:“因为……因为我不放心你。”
“……”
“宫主是因我受伤,我自知修为低下无以为报,只能尽微薄之力服侍宫主,但学宫诸多约束,苍梧无法照顾周全,我忧心宫主独自一人,像昨日那般……旧疾复发无人照看……”
祁白川仗着演武场有岑砚台坐镇,也不怕人偷听,故左一个宫主又一个宫主叫着,末了声音一低,
“弟子怕平日上课离去,不能时时伴宫主左右,唯恐有失,弟子寝食难安,故才想事事都同宫主一起……”
梅负雪成功被这出其不意的剖心给惊住了。
人高位坐久了,就容易要面子,现在面对如此赤诚而不加掩饰的关怀,梅负雪难得有些不自然,因着身体年龄小,以前的威严压根遮不住那点不自在,所以梅负雪只是脸颊浮了一层薄薄的浅红。
哪怕是以前的小梅负雪,傲慢惯了也不会出现这种情绪。
“咳……”
梅负雪干咳了一声,语不惊人死不休,“好了别说了,装个样而已,我答应你就行了,这么认真作甚?不知道的以为你在这跟我表白……”
这次突然顿住的变成了祁白川。
但梅负雪已经自顾自拔出了那把仙剑,抱着胳膊,扭头去瞅其他人怎么个练法,并没有把刚刚脱口而出的那句话放在心上。
祁白川欲言又止,下意识伸手抓人——结果摸了个空,梅负雪却已经丢下他去到角落里摸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