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懿转过脸看她,神色里有一点诧异,随后又笑了:“借你吉言。”
马车停在宫城西偏门外,牟僖已经在那里等候。
听见车轮声,他便迎下阶,待长公主掀帘下车,撩袍跪倒,伏地行礼。
康懿没叫他起,先向宫门里看了一眼。
平日守西偏门的是内廷宿卫,她出入惯了,虽未必叫得出名字,面孔总是认得的。
今日却换了几张生脸,那些人低眉垂首,腰间佩刀,甲衣外罩着深色斗篷,看不出是哪一营的兵。
牟僖仍跪在阶下,半晌没有听见吩咐,不由稍稍抬头。长公主这才收回目光,示意他引路,迈过宫门。
穿过数重门禁,三十三阁已在眼前。
长公主尚未入阁,便先闻见一股香味。
沉水、龙涎、白檀、苏合,数种香料混在一起,扑到鼻端却只剩甜腻,浓得发苦。
康懿眉心微蹙,抬眼看向阁门。
阁门随即从里面打开,牟僖侧身相请。她跨过门槛,尚未看清室内陈设,身后的门便合上了。
灯台上的蜡烛燃得很亮,一排排照着垂下的纱障。那些纱原本是浅金色,浸在昏黄烛光与青白香烟里,颜色显得陈旧,重重叠叠垂着,既不曾用帘钩收起,也不见有人过来替她掀开。
深处的御榻露出模糊一角,明黄锦绣在纱后时隐时现。
长公主沿着纱障往里走,衣袖偶尔擦过薄纱,带得帘幅轻轻晃动。香气愈往里愈浓,连她的衣襟也渐渐染上那股苦甜味。
公主略微偏过脸,呼吸之间,终于看见了最深处的人影。
高阳帝仰面躺在御榻上,身上盖着锦被。帐中光线暗,看不清面目,只见头颈陷在软枕里,锦被一直掩到胸前,平平伏着。
司承云坐在床边,身子俯下去,半伏在父亲胸前,眼睛半闭,唇边微微带笑。
他贴得很近,似已在父亲怀中浅眠。
牟僖在帐外跪下,低声禀报:“殿下,长公主来了。”
司承云身子没动,只缓缓转过脸。
隔着重重纱影,那张脸白净得没有血色,眼睛却极黑。他看了康懿一眼,目光在她面上稍作停留,便又眷恋地移向高阳帝,唇边的笑意也深了一点。
“父皇,姑母来看你了。”他温柔地说。
御榻上却没有回应,高阳帝仍旧仰卧不动。
司承云等了片刻,非但不着急,反而将身子俯得更低,把耳朵凑到父亲唇边,细细听起来。
康懿站在帐外,看见司承云点了点头,继而抬手,亲昵地拍了拍高阳帝的脸。
“哦,你说……”
司承云自言自语,说到半截忽然停下,像是听见了什么极有趣的事。他忍不住,呵呵笑出声来。
康懿看得作呕,她强压下恶心,疾步上前,声音已经沉了下来:“司承云,你把陛下怎么了?”
两名内侍从立刻纱帐两侧闪出,交臂拦在她面前。
康懿正要开口呵斥,榻边忽然传来一阵含混的呜咽。
“唔……唔唔……”
康懿循声低头,瞳孔骤然一缩。
沈如琢被缚在床柱旁。绳索绕过他的胸腹,将人紧紧拴住。
他嘴里塞着白绢,外头又缠了一圈布条,两颊被勒得深陷,嘴角是磨破的红痕。头发早乱了,几绺灰白鬓发贴在面上,两只手反剪在背后,腕间是干涸的血迹。
这还是那个在御前服侍多年,连衣角也不肯沾尘的沈如琢么?
他一看见长公主,便挣扎着往前挪。康懿与他目光相接,他眼中涌出泪,喉咙里呜呜作响,拼命朝她摇头。
司承云终于慢慢直起身。
他并不急着出来,而是先伸手替高阳帝掖好被角,动作细致而耐心。
康懿看他做完这一切,才见他掀起纱帐,跨过脚踏,走到灯下。
他身量高,衣冠又整肃,满阁的人或跪或伏,唯独他长身而立,目光从众人头顶掠过,真有“岩岩若孤松之独立”的气象。
沈如琢仍在拼命发声。司承云偏眼,吝啬得只肯赏他一点余光。他走过沈如琢身边,脚步稍停,抬腿便在他肩头狠踹了一脚。
“老狗,叫什么。”
他将目光转向长公主,语气责怪:“姑母既然来了,何必一进门便大呼小叫。父皇才睡下,惊扰了他,如何是好?”
康懿瞪圆了眼睛看着司承云,像在看一个怪物,她的话出口时破了音:“陛下何时驾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