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承云伸出一根手指,在她脸前轻摇:“不。在大昭臣民眼中,父皇还好好地在三十三阁养病。”
“姑母平日最好多嘴多舌,旁的事也罢了,君父生死,岂能信口浑说。传到外面,叫臣民如何自处?”
康懿向后退一步,警惕地看着他:“你想干什么?”
司承云竟端端正正向她作了一揖。
“姑母对我有大恩。正如父皇所言,我的生母名不见经传,能爬上龙床,生下我这个皇长子,全赖姑母筹谋。我从前不知内情,未能报答,实在失礼。”
康懿听见“生母”二字,唇边浮出冷笑:“哦,你翅膀硬了,要同我算旧账。”
司承云的生母原是皇后的陪嫁丫头。高阳帝登基以后,长公主做主,将人除去,留下的儿子交由皇后抚养。
康懿呵了声:“可你也不过借她的肚子出世罢了。她姓甚名谁,生在哪里,喜欢些什么,你一概不知。这些年,你安享嫡子的尊荣,宫中内外,人人称你一声殿下,几时想过自己另有一个母亲?到了今日,借她的名义来扮孝子,本宫听来,只觉得好笑。”
司承云抚掌笑,语气嗔怪:“姑母还是这样犀利。”
他慢慢停住手,脸上笑意散尽:“不知道这样很惹人厌烦么?”
康懿嘴角扯开,想明白了。她素日树敌过多,今日事未必有人与司承云同谋,可值她生死之际,只需各自装聋作哑,便已足够。
这一念转过,她笑出声来:“你们都想让本宫死!”
她指着司承云:“可你们这些人,迟早玩火自焚。”
司承云做出夸张表情:“哇,照姑母的说法,大昭离了你们,要过不下去啦?”
康懿不理他的讥诮:“那些你恨不能尽数黜退的冠族,门生故吏散在各地,朝廷有事须他们出力,你父皇厌恶他们,照样得用他们。”
司承云不以为然:“前任荐后任,同门引同门,子弟得了差使,便安插姻亲,数十年下来,滴水不漏、密不透风。满朝满郡都是旧识,自然显得人人不可或缺。姑母拿你们经营出的局面来教训我?”
“你父皇也知道这些弊病,却不像你这样急躁。”康懿道,“疫患未清,边关又起战事,正是用人的时候。旧人尽去,新人未必接得住,钱粮、军务稍有耽搁,便要出大乱子。”
司承云摇头:“父皇一心想复武帝旧业,做中兴之主,为求安稳,肯受你们挟制。而我,不愿意。”
康懿觉得司承云不通人性,却不得不试着跟他沟通,缓声道:“‘徒法不能以自行。’你厌恶士族,可州郡之中,能担事的多出其门。临阵换将,尚且是兵家大忌,何况动摇朝廷根本。”
司承云有话应对:“他们尽可替朝廷办差,办得好便有升赏。我不曾许他们把官署当作私宅。如今连调一个官儿,都要顾全几家的情面,姑母以为这也是祖宗成法?”
康懿的眉头皱紧。她素来长于周旋,可眼前这个人并无与她议事的诚意:“你要拿回这些权柄,可以徐徐图之。眼下宛人犯境,正该使各家出力。你将他们逼得无路可退,军前一旦断粮,吃亏的仍是朝廷。”
司承云颔首:“哦!姑母这句话,我记下了。原来朝廷拿不出他们想要的东西,军前便有断粮之忧。”
“你不必挑我的字眼!各家仓中有粮,朝廷要用,就须给些好处。如今死了这样多人,单是寻齐押运的人手,便不容易,你还指望他们白白出力么?”
“我也要算一算。那些私仓里的粮,有多少出自隐占的官田。先把这些查明,再论该给多少好处!”
事态逐步脱离掌控,康懿吃不准这疯子,目光沉下来:“你说查就查,数代积下的家业,皆须由你重新裁定?”
司承云目光坚定:“法不阿贵,绳不挠曲。”
“少拿这话敷衍本宫。”康懿是老油条了!哪会信鬼话?她冷笑,“你查田清户,尽收钱粮,难道是要散给穷人,使天下均贫富?”
“田赋入官,军饷由朝廷支放,将校升黜皆奉诏令。”司承云语气冷硬,“朝廷用财任人,本自决于君王一人!”
司承云并不在意冠族与庶民之间隔着多深的沟壑。他要收回的,是足以使人不必仰承君意的财势。各家仍可锦衣玉食,受封承爵,但须时时谨记,富贵的去留皆出于君上,不能拿祖宗挣下的东西与朝廷讨价还价。
“所以各家的功勋封赏,也都要重新听你发落?”康懿道,“爵土恩荫,皆有旧制,你不能因一时的不顺眼,便将祖宗许下的东西一笔勾销。”
“姑母若只要保住封赏,何必联络朝臣,插手军中,把各家拢在自己门下?你替子孙留的这些凭仗,已经妨碍朝廷行事。将来诏令有不称意处,便有人拖延不办,非得叫我退让才肯罢休。”司承云性格偏执,权欲旺盛,不听忽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