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摇晃,周鹤年的眼睛盯着颜生阴晴不定。
“敢问都督,如今侯莫陈家谁是家主?”
“如今的柱国将军,侯莫陈家的家主是侯莫陈景,侯莫陈集第四子侯莫陈益的独子。”
周鹤年点点头,旋即抬眸半眯着眼打量她,“那你是侯莫陈家什么人?”
听闻此言,卢益第一个走上前笑着打哈哈,却被颜生推开,“将军这里说话不方便。”
周鹤年扫视周围一圈,“跟我来。”
他屏退周围人,领着颜生进了屋子。屋内陈设简单,许多家具都是随意摆着,想来是为了方便随时撤离。
“吱呀。”周鹤年关上门,随手敛了凳子坐下。
颜生打量着周围,声音极轻,“周鹤年,晋州人士。七岁丧父,被侯莫陈集收养,入崇吾书院学习兵法,后入黑骑营。”
他凝眉审视颜生,“你知道我?”
颜生淡淡一笑,“我还知道,你同颜博印,侯莫陈悦是同窗好友。”
“你究竟是什么人?”
颜生转头望着他,略低头便跪了下去,“我叫颜生,是颜博印嫡传徒弟。”她缓缓抬头,看见周鹤年惊异的脸上眼眶泛红,“我的母亲,名唤侯莫陈悦。”
周鹤年直直盯着颜生有些不可置信,“阿悦的女儿?”
他眉头紧锁探究的打量颜生的面容,似乎要从她脸上找出一些证据。
“可你,为什么姓颜?据我所知,阿悦当初是退了与颜博印的婚事,嫁入皇家的。”
他像一头警惕的狮子,周身威压顿时暴起,凝眸横眉沉声道,“阿悦一生坦荡,容不得你来编排!”
颜生敛起满目酸涩伏首磕头,“良妃娘娘……”
她从不允许颜生叫自己母亲,只肯让颜生唤自己良妃娘娘。
颜生喉间颤抖,深呼吸许多次才勉强吐出字句。
“良妃娘娘以□□勾引当时的太子,企图颠覆社稷,被高祖撞见……”她声音愈发低沉,犹如西北的冻土,一点点失去了生机。
太妃们的讽刺还历历在目,“不知你应该叫太子哥哥,还是叫太子爹爹呢?”她们讥笑的刺耳声一遍一遍鼓噪着颜生的耳膜。
她努力扯回思绪,面无表情擦掉了脸上的湿气,“彼时西镇战事告急,为了稳定军心,高祖只将良妃收监,直到……”
“直到,西镇战事稳定。”周鹤年走到颜生面前尽是怅然。
她低着头只看见地上被泪水打湿的泥土,看不见他的表情,“高祖赐下柱国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召将军暂留京师,后由大司马胡岱峰上书弹劾,又拿出了……良妃的案子逼将军交了兵权……”
周鹤年听不下去,手撑着桌角也止不住颤抖。他还是无法接受,草原上最明媚恣意的风,消散在了凉薄漆黑的宫殿里。
滚烫的泪水,顺着他的脸颊滴落,一颗一颗都打在颜生心里。
良妃每每看向她的眼神都是疏离,也从不肯抱她。
可她会每天带颜生去给太后请安,颜生最喜欢去请安了,因为会路过太史局。
春天太史局门口会有许多花,扎在头发上可好看了;夏天太史局门前的高大树木间会有冰块,凉凉的很舒服;秋天太史局门口常摆满精致的点心,都是颜生爱吃的玩意;冬天太史局门口的甬道前会煨着栗子,良妃允许她吃满一炷香的时间……
颜生头顶被一片巨大的阴影笼罩,周鹤年缓缓俯身,伸出手握住她的肩膀,“起来吧……”
他的手温热,带着止不住的微颤,轻轻附在颜生肩头,让她多了一分暖意。
她闭了闭眼,垂头磕在他脚边,“颜生有一事要求将军。”
周鹤年的手悬在空中,他没有开口接话。颜生抬眸对上他的眼睛,“我用侯莫陈家都督的身份,要颖山守军入京城,投靠大司马。”
“你说什么?!”周鹤年差点摔倒。
颜生深吸一口气道:“如今内忧外患,侯莫陈家再也没有将军可以去填战场了。为了天下太平,为了侯莫陈家,为了报我母亲的仇。”她伸手紧紧握住他的胳膊,眸光森然盯着周鹤年,“周将军可愿前往?”
周鹤年身形一顿,看着颜生的眼中烧起一股炽热。
他有太多的疑问,二十年恍如隔世,他还能做些什么?
颜生垂眸,“沔河改道,将我冲来了这里,遇见颖山守军。你们回京投靠大司马不会惹人怀疑,这就是天意。”
周鹤年听懂了,她的野心或许比大司马更甚。
羽林军是护卫皇帝的禁军,要么是皇帝的亲信,要么就是大司马的亲信。
而他们一帮老头子,打着回京师的旗号也不会惹人怀疑。
他打量着眼前的颜生,终于看出来了,她们眉眼间的志在必得,简直一模一样。
周鹤年俯身扶起颜生,双手抱拳,“末将遵命。”
颜生微不可查顿了顿首,“还有一事,要请将军帮忙。”
“都督尽管吩咐。”
“我同侯莫陈景约定明日要渡过沔河,可周遭村镇被大水冲毁,现在大军没有船只渡河,不知道将军是否有法子?”
周鹤年转身拿出一张地图,“你说沔河改道,是哪个地方?”
颜生指着地图圈出一块,“这里便是被冲毁的拐弯。”
周鹤年深吸一口气盯着她摇摇头,“若是当年我们有这样的运气,便不会被困在颖山城二十年了。”